迷迷糊糊中，夏黎覺得自己像是被埋進了一座山里，周圍都是溫熱的石頭，心跳聲順著岩脈傳出去，又被彈回來，在黑暗中蕩出漣漪。
他在這片溫暖里浮沉了很久。
意識像被泡在溫水里，一點一點地舒展開，待到從頑石舒展成人時，他最先恢復的是听覺，耳邊響起有人在低聲說話的動靜。
“熒……夏黎已經睡了一天一夜了，真的沒問題嗎？”
是派蒙。
聲音壓得很低，沒有平常那股活潑勁頭。
“琴團長說只是精神消耗過度，休息夠了就會醒的。”
熒的聲音也放得很輕，“別擔心。”
“可是派蒙就是擔心嘛……”
對話到這里就停了。
夏黎感覺床邊傳來細微的重量變化，大概是派蒙飛累了，落下來坐到了床邊上。
他試著睜眼，但眼皮很重，掙扎了好幾次才勉強撐開一條縫。
窗簾縫隙間漏進來的光順著縫隙涌進來，他眯著眼，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陌生的天花板。
不是旅館，房間比旅館大了不止一點，家具的用料也明顯考究得多。
床邊的櫃子上擺著一只花瓶，里面插著幾支白色的塞西莉亞花，花瓣散發著清香，大概是今天新換的。
他正打量著，目光不經意間對上了派蒙。
“夏黎！”
小家伙整個人彈起來，臉幾乎湊到他鼻尖上，聲音又尖又亮︰“你醒了！熒！他醒了！”
“看到了看到了。”
熒從床的另一側探過頭，臉上帶著松了口氣的笑意︰“感覺怎麼樣？大英雄？”
夏黎張了張嘴︰“感覺……像是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熒轉身去倒水，派蒙飄在他面前，小手拍著胸口，一臉後怕︰“你知不知道你睡了多久！派蒙差點以為你要變成石頭了！”
夏黎被她夸張的語氣逗得想笑，可嘴角剛牽動，渾身上下的肌肉就集體抗議。
他齜牙咧嘴地接過熒遞來的水杯，仰頭灌了大半杯，這才覺得活過來了。
“這里是？”
“騎士團總部。”
熒接過空杯子，又給他續了一杯，“琴團長安排的，她說你是蒙德的恩人，不能讓你住旅館。”
“恩人……”
夏黎愣了一下，記憶像被鑿開的冰面，裂縫從中心向四周蔓延。
風暴，岩柱，天星，特瓦林還有那句脫口而出的“俱收並蓄”。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些岩柱，那個起手式，還有那句從他嘴里冒出來的台詞，全都是和鐘離的有關，連元素運作的方式都一模一樣。
他在游戲里看過幾千遍，不可能認錯，可那是岩王帝君摩拉克斯的能力。
可他一個穿越者，憑什麼能用？
“夏黎？”
熒注意到他表情不對，俯下身來，伸手在他額頭上貼了貼︰“怎麼了？哪里不舒服嗎？”
“……沒事。”
他沉默了幾秒，忽然開口︰“熒，我想問你一件事。”
“嗯？”
“如果一個人突然發現，自己和某個很厲害的大人物有一些……說不清楚的聯系。”
他斟酌著措辭，說︰“他該怎麼辦？”
熒沒有立刻回答。
她認真想了一會，金色的眼楮映著窗外的暮色，然後鄭重地說︰“那要看他自己想怎麼辦了。”
“不管那個大人物是誰，昨天站在廣場上保護這座城市的，是你。”
她看著夏黎，語氣平靜卻充滿力量，“那些被你保護的人，心里感謝的也是你。”
她頓了頓，又說︰“你是誰，不是由你和誰有聯系決定的，是由你做了什麼決定的。”
派蒙飄在半空中，看看熒又看看夏黎。
雖然不太明白他們在說什麼，但她還是用力點了一下頭。
“沒錯沒錯！反正派蒙認證的正式隊員就是你了！賴都賴不掉！”
夏黎低下頭，從昨天發現自己能用鐘離的元素戰技開始，這個問題就一直困擾著他。
那種級別的力量，怎麼看都不像一枚神之眼能帶來的。那麼……
他是誰？穿越者夏黎？意外獲得岩神權能的幸運兒？還是別的什麼東西？
他不知道。
但熒說得對，不管答案是什麼，昨天站出來的是他。
這就夠了。
“派蒙說得對。”
他抬起頭，把涌上來的那股熱意壓回眼眶里，咧嘴笑起來，“不管我是誰，飯還是要吃的，摩拉還是要賺的。”
派蒙眼楮立刻發光︰“說到摩拉！昨天挖出來那些東西換的摩拉還剩下二十萬！派蒙算過了，夠我們吃好久好久！唔……這些可都是夏黎你的功勞。”
“那不是我的，是大家的。”
夏黎糾正她，“鑒定是熒去談的，我只負責把東西從地里撈出來。功勞各佔一半。”
“誒？”
派蒙掰著手指頭，“那派蒙呢？派蒙也有功勞嗎！”
“你的功勞是負責吃。”
“唔……好像也沒錯……”
熒笑出了聲，夏黎也笑了。
窗外的暮色越來越深，從橘紅變成紫紅，又從紫紅變成深藍。
他靠在床頭，听著派蒙開始規劃明天的蒙德城一日游。很吵，很鬧，很沒營養。
但他听得很認真。
因為這聲音讓他覺得，自己活在這里，而不是劇情里的一個旁觀者。
“對了。”
派蒙忽然停下來，歪著腦袋，像是想起了什麼︰“夏黎，你昨天暈過去之前說了一句‘那個吟游詩人呢’，是什麼意思呀？蒙德城有什麼厲害的吟游詩人嗎？”
夏黎心頭一跳，他看著派蒙和熒，兩人臉上盡是茫然，便問︰“你們去低語森林的時候，沒有遇見一個穿綠披風的吟游詩人嗎？”
熒想了想，搖頭︰“沒有。”
“一個都沒有？”
“低語森林里只有蘑菇和丘丘人。”
派蒙搶答，“派蒙摘了好多蘑菇！但是沒看到什麼吟游詩人。”
夏黎的眉頭皺了起來。
不在低語森林，不在廣場，也不在騎士團。
溫迪那家伙，到底在搞什麼？摸魚摸到龍頭上了是吧？
他正想著怎麼解釋，順帶給溫迪馬甲拔下來時，忽然感覺後脖頸一涼。
一陣不知道從哪里吹來的微風，精準地拂過他一個人的後頸，風里帶著一絲很淡的蒲公英香氣。
夏黎的思緒凝固了，轉頭看向窗外，就見暮色中的噴泉廣場邊上，一抹綠色的影子一閃而過。
他收回目光，嘴角抽搐︰“……沒什麼，大概是我認錯人了。”
派蒙歪著腦袋︰“是嗎？可是你當時說得好像很確定的樣子……”
“肯定是認錯了。”
夏黎斬釘截鐵。
在心里，他用最大的音量喊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見的話，
巴巴托斯，你果然全程都在看著的吧。
就在這時，窗外飄進來一只風晶蝶，徑直落在夏黎手背上。
風晶蝶的翅膀微微發光，夏黎腦中閃過一個畫面，那是璃月港，一個正在喝茶的男人，背對著他。
畫面一閃而逝，風晶蝶化作光點消散。
派蒙︰“剛才那是什麼？！”
夏黎怔怔看著自己的手，喃喃︰“……有人，在看我。”
……
……
璃月港，往生堂。
胡桃蹲在內廳門口的走廊上，兩只手托著腮幫子，一雙梅花瞳一眨不眨地盯著坐在窗邊的鐘離。
她已經盯了快一炷香了，可鐘離還是保持著那個姿勢，望著西北方，手里的茶涼了也沒管。
“鐘離客卿∼”
胡桃終于忍不住喊了一聲鐘離，故意拖長了聲音。
鐘離回過神，轉頭看她︰“堂主有何吩咐？”
“吩咐倒是沒有。”胡桃站起來，三兩步跳進內廳，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雙手往桌上一撐，托著下巴，“我就是有點好奇。”
“好奇？”
“好奇你在看什麼呀。”
她歪著腦袋，順著他的視線往窗外瞅了瞅。
西北方向，天空上有幾朵白雲慢悠悠地飄著，除此之外沒什麼特別的。
“你從昨天下午開始就一直盯著那個方向看。寄來往生堂的賬單都斷了一天了。”
她伸出三根手指頭，一本正經地算著，“按照客卿你的習慣，這是很反常的……”
鐘離低頭看了看手里的茶盞。確實，自己今天幾乎沒怎麼出門。
他將茶盞放回桌上，不緊不慢地重新沏了一壺，這才回答︰“我在看一個很有意思的人。”
胡桃的眼楮亮了起來︰“有意思的人？什麼樣的人？在哪里？是客戶嗎？”
“不是客戶。”
鐘離將沏好的茶倒入杯中，在最佳品茗時機抿了一口，“是一個……失而復得的東西。”
胡桃歪著頭，眉頭皺起來。
這個答案太模稜兩可了，她不太滿意。
可鐘離也沒有繼續解釋的意思，只是忽然抬眼看向她︰“堂主。”
“嗯？”
“如果有一天，在下需要出一趟遠門，往生堂的事務可否暫時交由堂主全權處理？”
胡桃眨巴眨巴眼楮︰“鎭？”
反應過來後，她猛地站起來，雙手撐著茶案，整張臉湊到鐘離面前，眼楮里燃燒著八卦的火焰︰“鐘離！你要出遠門？去哪里？我能跟著一起去嗎！”
“只是隨口一問。”
鐘離不動聲色地後仰了一點。
“客卿從來不隨口問！你每句話都是深思熟慮過的！本堂主可清楚了！”
胡桃不依不饒。
但鐘離已經端起茶杯，目光重新移向窗外，用這樣的態度表示這個話題到此為止了。
胡桃鼓著腮幫子盯了他好一會，最終敗下陣來，氣呼呼地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忽然停住，回過頭。
“對了客卿，你剛才說‘失而復得的東西’……是很重要的東西嗎？”
鐘離的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手中的茶盞上。茶湯映著他金色的眼瞳，漣漪微動。
“或許。”他說，“很重要。”
胡桃沒有再追問，蹦蹦跳跳地走了，走廊里傳來她哼著打油詩的輕快調子。
鐘離獨自坐在窗邊。
風從窗外吹進來。
他伸出手，接住了一片被風送進來的岩晶蝶，蝶翼微微顫動，傳遞著從遠方帶來的岩元素余韻。
那個青年人昨天召喚天星時留下的元素痕跡，即便隔著千里，依然清晰可辨。
鐘離垂下眼眸，看著指尖的蝴蝶。
“斬去的欲念，重新活成了人。”
他的聲音很輕。
“有了想要守護的東西，有了自己的意志。甚至有了……名字。”
岩晶蝶扇動翅膀，從他指尖飛起，在茶案上方盤旋了一圈，而後朝窗外飛去。
鐘離目送它消失在西北方向的天空盡頭。
“夏黎……”
他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唇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
“真是個好名字啊。”
茶盞被他輕輕放在桌上，杯底與木質桌面接觸，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像是一塊布滿裂紋的石頭，落進了柔和的水里。
……
……
翌日清晨，騎士團總部走廊里，夏黎三人來到團長辦公室門前。
門內傳出琴的聲音，還有一個男人的聲音。
“……風魔龍的動向暫時不明，但偵察小隊在風龍廢墟外圍發現了深淵法師活動的痕跡。”
“凱亞，繼續派人監視，不要貿然行動。”
“遵命，團長大人。”
話音落下，腳步聲朝門口走來。
夏黎還沒來得及敲門，門就從里面被拉開了。
凱亞站在門內，獨眼微微眯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哦？你就是那位‘岩元素後勤專家’？”
“你怎麼知道……”夏黎一愣，轉頭看向派蒙，“派蒙！”
派蒙心虛地往後飄了半米，兩只小手絞在一起，嘿嘿笑了兩聲。
“是派蒙說的……但是！但是派蒙不是故意到處宣揚的！就是昨天在獵鹿人餐館吃飯的時候，派蒙太興奮了，一不小心就……就……”
“就對著整間餐館的人喊了‘我們家的夏黎可是能用岩元素造房子的超級大英雄’。”
熒替她把話說完了，語氣平淡。
派蒙的臉漲得通紅︰“熒……！”
凱亞笑出了聲，他側身讓開門口，做了個請進的手勢。
“請進吧，幾位。尤其是這位……蒙德的恩人。”
夏黎和熒對視一眼，從凱亞身邊走過，推開門走進了辦公室。
團長辦公室和游戲中一樣，一張很大的木桌，堆滿文件和地圖，牆上掛著蒙德城及周邊地區的詳細地圖，幾個書架塞滿了卷宗和書籍，窗台上放著一盆薄荷，長勢很好。
琴坐在桌子後面，看見三人進來，站起身。
她指了指桌前的椅子︰“夏黎先生，旅行者，派蒙，請坐。”
夏黎坐下來，熒坐在他旁邊，派蒙飄在兩人中間，左右看看，小臉上帶著參與重要會議的認真表情。
琴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掃過，然後落回夏黎臉上。
“首先，請允許我再次向您表達感謝。您在風魔龍襲擊中的行為，拯救了蒙德城無數市民的生命。這份恩情，西風騎士團將銘記在心。”
她的語氣很正式。
夏黎不太習慣這種鄭重其事的感謝，擺了擺手道︰“我只是做了一個絕大多數人都會做出的選擇，沒你說得那麼夸張……”
“才不是！”
派蒙立刻飛上前，雙手叉腰︰“夏黎你就是太謙虛了！派蒙當時都看到了！你一個人撐起那麼多岩柱，還召喚了一顆超大的星星！整個天空都被照亮了……”
“派蒙。”熒伸手拉了拉她的小披風。
“可是派蒙說的是事實嘛！”
琴看著派蒙手舞足蹈的樣子，笑道︰“派蒙說得沒錯，夏黎先生不必過謙。”
“……好吧。”夏黎閉嘴了，他感覺繼續解釋只會越描越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