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尼特心神具震，他这辈子从未见过这样庄严的景象。
派蒙捂住了自己的嘴。
她本来想叫荧快看，却发现荧也站了起来，和她一样眼中倒映着赭金色的光，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
“……涤其秽，还其明。以玉为目，以心为睛。”
随着最后一道律令落下，夏黎的手指从玉眼上移开。
龙雕的眼眶中，那对原本只是温润的玉石陡然绽放出璀璨的灵光。
那光芒像是被雪山初雪洗过的晨曦，清澈、柔和，却不可逼视。
光芒顺着雕刻的纹路向外弥散，在龙头两侧化作一双真正的眼睛，瞳孔深处一点碧青，与荧意识中所见的如出一辙。
在点睛之刻完成的瞬间，石雕在众人期待的眼神中，一点点动了。
他挣脱石胎的束缚，睁开眼真正清晰的看到了这个世界。
稚嫩的外表下，名为杜林的灵魂率先认出了他心心念念的诗人与龙，扇动翅膀十分生疏的飞向了他们。
他环绕着温迪和特瓦林飞行，嘴里一遍遍重复着：“对不起……”
新生赋予他的声音太稚嫩，承载不了太复杂的语句，但他还是仰着头，一遍一遍地重复着这句迟来的道歉。
特瓦林低着头，看着这只还没有自己一只爪子大的幼龙，心情复杂。
他问：“巴巴托斯，这事你怎么看。”
温迪抱着竖琴，轻轻拨了一下琴弦，很温柔的轻声吟唱。
“小小的龙啊，羽翼不必再沉重。毒血已散尽，残鳞褪成风。”
“闭上眼，听……千年前的歌还在唱，唱你从未见过的春。”
“那是你应得的晨曦。所以不必道歉，也不必惧怕苏醒。”
“自由地飞吧，杜林。属于你的风，才刚刚升起。”
特瓦林听完，看着这个稚嫩的小家伙，叹了口气，彻底放下了这段持续五百年的恩怨。
“再会了，小家伙，愿你的羽翼不再蒙尘。”
东风之龙展开双翼，卷起一阵名为自由的清风。
温迪走到特瓦林身侧，回头看了夏黎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名为可惜的神色，轻轻笑了笑。
那个笑里有些什么意味，夏黎没看太懂，只听见温迪丢下了一句飘轻飘轻的话：“回头记得来蒙德一趟哦，小老爷。”
在这之后，他们一起离开了。
幼龙仰着头，看着那一神一龙的身影消失在云层尽头，眸中尽是向往。
……
天空上，风声呼啸。
特瓦林飞在云层之上，声音低低地传来：“那块石头，是岩神的东西吧？”
温迪仰躺在特瓦林的背上，看着天边流过橘色的暮光。
“看出来了？”
他眯起眼睛，像是在哼歌似的，慢悠悠地开了口：“老爷子用一块玉，以及杜林的新生，彻底买断了那位小老爷留下的可能……”
说起这个，温迪眼中满是惋惜。
这几天内发生的事，可以看作是他与老爷子之间的一场博弈。
他以风神神座下注，与远在千里之外的摩拉克斯对子。
争的就是夏黎。
最开始，他占据上风。
不仅是夏黎在蒙德境内苏醒，占了地利上的优势。
他为了把这位小老爷留在蒙德，将象征自由的篇章相赠，给其打上了名为自由的烙印。
这盘棋开篇他占尽了优势，若无意外，夏黎接任风神本该是板上钉钉的事。
可在这之后，老爷子的一手人龙之契，直接来了个釜底抽薪，让他打下的大好局势转瞬即逝。
在这之后，夏黎新生却对许多事物都有了解的状态，也打了温迪一个措手不及。
他想在这时调整战略，已经来不及了。
这一迟，便有了这次雪山之行的与龙点睛。
整场棋局中，岩神两次落子，每一次都卡在最为精准的时机，力道恰到好处。
引千岩共鸣让夏黎明悟契约之重，又用一块古玉买走夏黎的自由身。
本是占了先手的蒙德，最终收获了一条未来保底魔神级的幼龙。
种种操作，让温迪都不得不佩服。
即便他丢失了最想获取之物，也没办法说老爷子的不是，只能感叹一句：
“老爷子真不愧是贵金之神啊，做起买卖来，从来不带吃亏的……”
风把他的话音吹散了，特瓦林发出了一个介于叹息和低吼之间的声音，算是附和。
云层在他们身后合拢，遮住了龙脊雪山的方向。
温迪看着雪山，重重叹了口气。
事实上，若他手段齐出，豁出去脸皮不要，是完全能让夏黎留下，绑死在蒙德这条大船上的。
但他却不能这么做。
因为他是巴巴托斯，是蒙德的风神……
……
若此时有人能窥看到夏黎的命之座，那他就会惊讶的发现。
帝星孤悬！身处自由的城邦中，却没能绑上与其中任何一人的因缘。
他夏黎这自由身，比风神都要干脆！
而这，正是摩拉克斯身为贵金之神的商业手段！
从自由之神手中，购得自由！
……
龙脊雪山中。
幼崽形态的杜林仰望着天空，在原地站了很久。
直到云层合拢，那一神一龙的气息彻底消散，他才转过身看向还留在原地的人们。
五百年的混沌，让杜林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些人。
他被这些人，拯救了，那……
他们应该是朋友了，可是朋友之间，又该如何相处呢？
朋友。
这个词他记得。
可是五百年前他不懂，五百年后他依然不太懂。
好在派蒙没也没让他一个人胡思乱想，很快就飘了过来，张开短短的双臂，小心翼翼地抱住他的脖子。
“好了好了，他们都原谅你了……从现在开始，大家就是都是朋友了。”
“……朋友？”
杜林歪着脑袋，重复了这两个字。
新生的幼龙还无法明白这两个字的全部含义，却记住了这种胳膊环在脖子上的感觉。
它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派蒙的脸颊。
荧也蹲下身，伸出手来轻轻蹭了蹭他的头顶，轻声说：“小杜林，以后可要和这世间的大家好好相处哦。”
幼龙眨了眨眼，望向不曾靠近夏黎，嗫嚅着开口：“……谢谢。”
夏黎笑着点头示意，却为了不让这条小龙赚自己的眼泪，没再继续靠近。
班尼特也凑过来，蹲在旁边，“那我们也是朋友了对吧？对吧对吧？！以后路过蒙德，一定要来蒙德找我哦！”
“我家就在……”
听着众人对他说的话，杜林小小打了个的哈欠。
这具的身体还很稚嫩，承载着他进行了一场飞行后，精力很快就见了底，落在地上蜷缩成了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