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耳畔断断续续响起的歌声，达达利亚默默垂眸，看向了自己那具矮小的身体。
这具身体，曾一度让他感到蒙羞，让他恼火，让他一路骂骂咧咧。
可现在，他突然觉得这具身体或许还有别的用处。
达达利亚望向胡桃身下的阵眼。他虽然不懂仙家阵法，但战斗直觉告诉他，这里的一切，都已被胡桃在失去意识前安排好了。
“岩神手作的躯壳，应该能撑上一段时间的吧？”
他轻声呢喃，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却暗自下定了决心。
许是被胡桃的所作所为感染，许是热血上头，这一刻的达达利亚忽然决定接替他眼中已经死亡的胡桃，踏入死门的阵眼。
他这么做，是为了给英雄一个体面的谢幕，同样也是为了不让英雄的牺牲白白浪费。
达达利亚看得十分真切，这位胡堂主在自我意识燃尽前，已经布置好了有关死门的一切
火焰跳动，焚烧着周围散逸的死气，脚下阵眼的中心，已经和那柄长枪相连，差的只是一个主导之人，
那么……这个人为什么不能是他呢？
达达利亚知道踏进死门阵眼意味着什么，也知道夏黎让他来，原本是让他把胡桃带出去。
可是，他来迟了。
脑海中闪过歌尘嘴里死气泛滥会招致的灾祸，达达利亚忽然闭上眼睛，轻声向弟弟妹妹道了声歉。
“抱歉了……托克，冬妮娅，安东，你们老哥这次，可能真的要晚很久了。”
等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目光已经平静了下来，再一次成为了世人眼中那个冷酷的愚人众执行官。
他轻声说：“左右这条命也是夏黎那家伙救下来的，这次……就当是提前还给他了吧。”
话落，他不再犹豫，毅然迈开两条小短腿，走向了阵眼中心。
桃花落在他肩上，又滑落了下去，翻涌的死气想要靠近，可还不等它们有所动作，一层透明的岩元素结晶，就会将它们尽数挡住。
达达利亚心中估算着身上加护的阈值，走到胡桃身边，伸出孩童般大小的手掌，握住了护摩之杖的枪身。
在这一刻，他做好了承担一切后果的准备。
可是就在他握住枪杆的一瞬，夏黎灌注进他体内的神力，忽然有了反应。
岩石的力量，自发向外共鸣。
而在胡桃体内，锚定住她存在本身的仙祖法蜕庇护，也在同一时间，顺着岩石之间的共鸣，给出了回应。
一者，来源是摩拉克斯，又经钟离转送。
一者，出自夏黎之手，却借了「阿贾克斯」之名，来到了繁杂命运交汇之处。
两股力量同出一源，皆是岩石最质朴的加护，它们一明一暗，一内一外。
于咫尺间共鸣，爆发出足以撼动命运的伟力。
“怎么回事……！”
达达利亚一惊，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一股庞大的元素洪流，就以两人为中心，轰然炸开了。
明黄色的光如涟漪般扩散，将周围的死气狠狠推开。
满天花瓣被气浪卷起，纷纷扬扬，像在生与死的交界地带，下了一场倒着飘的雨。
达达利亚被风卷得飘在了半空中，手掌死死抓在护摩之杖上，面露震撼。
在他如今的这副身体表面，亮起了一大片细密的岩纹。
那些象征岩石最本质力量的纹路，顺着他的手臂，一路蔓延到了护摩之杖上，经由这柄与生死权能相关的神器，流向了胡桃。
那场面，像是深埋地底的岩脉正在破开肉身牢笼，化作滚烫的金色河川，沿着枪杆滔滔奔涌，去托住一缕即将溃散的魂火。
鎏金色的元素洪流，缠绕住暗红灼烈的杖身。
岩光与护摩之杖上焚尽尘缘的赤火彼此绞缠交融，金红交织的光流顺着杖尖，尽数灌注进胡桃的身躯。
四下弥漫翻涌的死气被两股力量猛烈冲撞，如同退潮般向四周仓皇溃散。
漫天逆舞的花瓣被双重光芒映得通透，片片都晕开金与赤红交错的光晕。
达达利亚愣愣看着这一切，虽然不明白其中原理，也不懂那些仙家术法，但却能明显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经过他这具身体，一点点回流到胡桃体内。
金光与桃色的花瓣搅在一起，明灭不定。
而在两股力量的共鸣中，胡桃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忽然多出了一点亮光。
岩石铭刻下的记忆，正在帮助她，从内部一点一点地找回自我。
黑气依旧盘踞在其体内，但在岩石的共鸣中，一层好似琥珀一样的物质，忽然将这些侵入人体后具象化的死气侵蚀，封成了无害的斑纹。
达达利亚静静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个在他眼中的死人，一天天焕发生机，看着她重新变回他记忆中的胡桃，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所以……这也在你的预料之中吗？夏黎。”
作为被风吹起后，脚都沾不着地的矮小之人，他仍然保持着那副英勇就义的姿态，手握在护摩之杖上，身体却极不体面地悬在了半空中，被共鸣之间产生的波动吹得到处摇摆。
这一刻的执行官「公子」大人，无疑是很不体面的。
他前脚刚做好牺牲的准备，甚至连死后弟弟妹妹会哭几声都想好了，后脚就告诉他，可能不用死了。
那刚才那番“英雄托孤”的深情独白，算什么？
达达利亚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悲壮，到茫然，再到一种被戏耍了的憋屈。
家人们，做好准备牺牲却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不用死了咋办？
在线等，急。
在他的心绪翻飞间，胡桃的身体渐渐有了动静。
她眨了眨眼睛，手指也轻轻颤动了一下。
而达达利亚，还挂在护摩之杖上，一动不动。
现在，岩石与岩石之间的共鸣仍在继续，他是真的不知道现在该松手，还是该继续握着了。
……
花海之下。
桃都的意识静静看着发生在他躯体上的动静。
两道来自不同神明之间的祝福，正在共鸣中缓缓相融。
它们像两块相互寻觅了千百年的石头，终于在此刻，借着一人一枪，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
最终……桃都眼中，来自两个不同神明的祝福，融合成了同源的一个。
那个矮小的人类，和唱歌的少女，都被那种力量保护在了内部。
金光不烈，却异常坚定。
桃都看着看着，残念深处忽然浮起一个有些无语甚至带着点嫌弃的念头。
“讨厌的石头。”
祂没有嘴，不能叹息。可那满树的桃花，却在这一瞬间极轻地抖了一下。
像在表达某种只有那位逝去魔神自己才懂的微妙情绪。
盛放在春天里的花雨更盛了。
岩光与桃色交替明灭，将这片生死交界之地，映成了一场不真实的幻梦。
桃都不知道这场牺牲的结局会如何，祂只是一棵早已死去的树。
但至少此刻，那个唱歌的孩子，不再是一个人了。
答案，或许就在当下……只是可惜，祂无缘见证结果了。
桃都望着那两道被光拢住的身影，残念在神力的消耗中慢慢陷入了黑暗。
……
岩光与赤火交融的洪流中，胡桃的意识像从深水中慢慢浮起。
她听见了自己的歌声，那些被岩石复现的记忆碎片，正从身体深处一片片翻涌回来。
先是往生堂的灯笼，红的，白的，在风里晃啊晃，晃出满街的暖光。
再往后，是爷爷的脸，那时的她坐在小凳上，爷爷笑眯着眼给她扎着辫子。
而后，有客卿端茶而来。
青瓷盏，热气袅袅。
他说：“堂主，茶凉了便不好喝了。”
碎片越拼越多，她也慢慢想起了一切。
她叫胡桃，往生堂第七十七代堂主。
她脚下的地方，是生死边界，她所在之地，是死门阵眼。
她在守阵，也在歌唱。
将所有记忆贯通后，一道精光猛地从她瞳孔深处炸开，脸上黑纹也像是被从内部撑裂，簌簌地剥落了一小片。
胡桃，醒了。
她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挂在护摩之杖上，被元素波动吹得左摇右摆的达达利亚。
矮小的身子，圆圆的脑袋，周身还覆着一层明黄色的岩晶外壳，手脚并用地抱着枪杆，表情又懵又慌，活像只被风吹跑的团雀。
胡桃一时没认出来这是什么。
她眨了眨眼，意识还不太清醒，只看见一个幽灵一样的小家伙正挂在自己的枪上，嘴里似乎还在嘟囔什么。
“……我这是到哪了？都看到小鬼了。”
胡桃喃喃开口，“唉，我怕是活到头了？居然提前看到小鬼来接我……”
达达利亚嘴角猛地一抽。
小鬼？
你才小鬼！你全家都小鬼！
他下意识想反驳，可转念一想，自己现在这副尊容，三岁孩童的身高，圆滚滚的脸蛋，连手都只有人家巴掌大。
的确很难让人和“愚人众执行官第十一席”联系起来。
为了挽回仅存的一点形象，达达利亚把嘴边的咆哮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用一种大人才有的稳重语调说：“……你先别管我是谁，还有力气离开这里吗？”
胡桃一愣。
这“小鬼”说话的口吻，倒是挺像活人的。
她定睛看了看，又发现对方有影子，有体温，连喘气都带着淡淡的白色水汽。
是活物，不是来接她的小鬼。
她面上一囧，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不太明显的红。
“……误会了，对不住啊，小家伙。”
她扯了扯嘴角，旋即又正色道，“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还不能走。”
达达利亚落了地，小小的身子站定，仰头看她：“不能走？你留在这里能做什么？阵眼不是已经……”
“死门这里，必须要有人牺牲。”
胡桃打断他，声音还是很轻，但一字一句间都透着果决：“八门齐动时，所有死气都会涌向这里。”
“若没有人在阵眼中压着，大阵会从最核心的地方崩开。”
她转头看向护摩之杖，“我已入死门，这条命就已绑在这里了……现在离开，只会让一切都功亏一篑。”
达达利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合适。
作为局外人，他当然可以劝。
但胡桃现在的语气和眼神，和他那些抱着必死之心冲进兽潮的部下一样。
全都是一群蠢蛋……劝不动的。
他闭上了嘴，不再多言语。
胡桃却忽然笑了：“陌生的朋友，虽然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但我得谢谢你。”
“刚才那阵岩光，让我醒了过来，还有这些花……也很漂亮。让我在最后，不至于一个人。”
她顿了顿，微笑着轻声补了一句：“如果有机会的话，等海灯升起的时候，替我去璃月港放一盏霄灯吧，就写……往生堂胡桃，去奔赴下一场冒险了。”
听着胡桃交代遗愿，达达利亚喉咙里像堵了块滚烫的石头，哽得厉害。
他想说“少说这种不吉利的话”，想说“本公子才不给你放灯”，想说“要放你自己活着去放”……
可在这位坦然微笑的少女面前，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的喉咙发紧，像被人用手攥住了。
胡桃也没给他再开口的机会，说完最后愿望的那一刻，她忽然动了。
她以最后的力气挺直脊背，双手结出一个极古老的印。
护摩之杖“嗡”地一声，爆发出惊人的赤红火焰。
“往生堂第七十七代堂主胡桃，今以命为引，重启八门大阵……”
她的声音在死门中炸开，达达利亚只觉一股巨力涌来，将他猛地推了出去，隔绝在了阵眼之外。
他摔在花海上，抬起头时，胡桃已经被冲天而起的赤红火柱吞没了。
就在大阵启动的同一时间，死气也疯了。
它们像是嗅到了毁灭的气息，忽然就从四面八方朝死门阵眼暴涌而去。
黑潮如浪，铺天盖地。
达达利亚趴在阵眼外，感受到那股几乎要将人碾碎的压迫感，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他很从心地往后退了退，把身子缩进了岩光覆盖的阵法角落里。
望着那些死气，达达利亚内心感触良多，也感慨像他这样不要命的疯子，在这个世界上并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