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达达利亚的身体，在外壳剥落的瞬间，迅速恢复原状。
橘发，灰蓝的眼睛，修长的四肢。愚人众执行官第十一席，又回来了。
达达利亚还没反应过来，只觉浑身一轻。
他看着自己的身体，下意识道：“我这是……变回来了？”
胡桃跌坐在一旁，望着突然从“小矮人”变成高大青年的达达利亚，愣了一秒后，忽然劫后余生地笑了起来。
在笑声中，胡桃笑着打趣：“哟，这不是达达利亚公子吗？几天不见，怎么这么拉了？怎么……愚人众现在流行给往生堂当护法了？”
达达利亚脸色一僵，耳根难得地红了一下：“少、少说风凉话了！本公子只是看不惯有人比我还不要命罢了。”
死门阵眼渐渐平稳，作为代价的躯壳彻底与死门融为一体。
生死边界再一次归于沉寂。
胡桃想站起来，可刚一用力，身体就像被抽空了一样，软软地往前倒去。
达达利亚眼疾手快，一步上前将她扶住，而后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上来吧，别逞强了，你现在的样子，连只鸡都打不过，磕了碰了的，你们那位岩王帝君又该找我麻烦了。”
胡桃犹豫了一下，还是趴到了他背上。
她的下巴抵在达达利亚肩头，声音里带着困意：“你背得动我吗？现在的我，可是很重了的。”
胡桃没有说假话，虽然代价得到了豁免，但是侵蚀入体内的死气已经存在，那一部分象征死亡的力量，在这阴阳边界模糊的地方，同样有着宛如生命般厚重的份量。
如今的她，还真当不得一句轻。
达达利亚站起身，掂了掂，而后面不改色地咬着腮帮子：“还行，不如我训练时背的负重沉。”
“……你这个人，真是不会说话。”
胡桃嘟囔了一句，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达达利亚背着她，左右打量一阵后，这才发现夏黎那个坑货好像没有给他指明回去的路。
他面色一黑，本着从哪里来，就从哪里回去的想法，走向了花海的另一头。
此时，桃树上开的花已经凋谢了大半，仅有几只仍挂在枝头，无声给他们指明了方向。
达达利亚背着胡桃，沿着残花小径一路回返，还没走多远耳边就忽然响起了一阵很轻很轻的歌声。
“大丘丘病了……二丘丘瞧……”
是胡桃在唱。
她已经睡着了，可嘴唇还在动。
那首唱了整夜的歌，像已经刻进了她的呼吸里，停不下来。
达达利亚脚步一顿。他侧过头，看着肩头那张毫无血色的脸，轻声喃喃：“都出来了，还唱呢。”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她听，又像在说给自己听，“走吧，胡堂主，我带你回去，该回家了……”
达达利亚扛着数千份死亡的重量，一路走到花海尽头，可眼前依旧是那片幽深的边界空间。
来时靠的是夏黎的指引，如今没有指引，他和胡桃的状态看着也不像是能在生死边界久留的样子。
面对找寻不见的退路，他一咬牙，选择了豪赌。
赌夏黎那家伙既然让他来，就一定会留好退路。
思及此，他不再犹豫，闭上眼，一步踏出。
就在他踏入边界边缘，向下方坠落即将毫无保护地跌入地脉，真正意义上的回归地脉之际，胡桃身上那道摩拉克斯的加护，再一次与地脉中残存的岩神气息共鸣，迸发出神明级的伟力。
霎时间，金光纵横，在两人身前凭空铺出一条路。
岩光作为基底元素，隔绝了来自地脉的窥探。
它拖着达达利亚与胡桃，不断上升。
仅是三五个呼吸，黑暗就在他们身边尽数褪去，吹拂起一阵带着寒意的晨风。
璃月港的拱桥，耸立的门楼，还有天边际那一线破晓的晨光，像被一只巨手猛地推到了他们面前。
天已经大亮，未归人也已经到了家门口。
达达利亚背着胡桃，站在进入璃月港的正式入口处，抬起头望向远方。
前方，璃月港就在那里。
海风从港口吹来，带着熟悉的咸味，还有宵灯与早市交织出的烟火气。
那些错落的楼阁、招展的旗幡、早起忙碌的船只，都被晨光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一夜惊变之后，那座城还在，城里的灯火，还在。
该归乡的人，也还在……
达达利亚忽然觉得背上一轻，就又把背上的胡桃往上颠了颠，低声说：“胡堂主，看到没？你家到了。”
胡桃没有醒，但她的嘴角，在睡梦中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
山道边，几朵迟开的野花在风里摇晃。
远处，一群蝴蝶从芦苇深处飞出，乘着晨光，朝璃月港的方向缓缓飞去，像是从幽冥深处挣脱的魂，终于寻到了归乡的路。
达达利亚望着那些蝴蝶，抬脚走进了璃月港。
晨光落在他们身后，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伸向那座刚刚醒来的城市。
海灯未升，人已归来。
冥蝶渡尽长夜，终有归处。
……
同一时间，玉京台。
晨光尚未完全漫入殿内，玉京台偏殿中仍有些许凉意。
夏黎仍坐在原地，稳居案后，坐看璃月危机解除，也看着故人归来，冥蝶归乡。
钟离也没有走，他安静地坐在方桌另一侧，手中茶盏已空，却仍被他端在掌心里，像只是需要一个东西来安放视线。
过了许久，夏黎先开了口：“余下的事，就要劳烦你去收尾了。”
钟离微微颔首：“自然。”
两人口中的遗留问题，是胡桃身上残留的死气侵蚀。
双岩共鸣来得太迟，让那一部分死气侵蚀得太深，如今处理起来很麻烦，免不得要费上一些手脚功夫。
如今有钟离兜底，倒是省下了许多事。
夏黎默默起身，朝钟离点头示意后，转身走向了西南方。
璃月的今时事，算是了解了，但在远方的那片巨渊下，仍有一桩往事，在等着他去收尾。
几百年前的事，亦或是英魂的无声守护。
如今，是时候去接他们回家了。
……
层岩巨渊入口附近，魈正沿着矿道缓缓下行。
璃月发生的变故，让他的心始终悬着，一刻不曾落下过。
以至于走了一夜，也没真正进入巨渊底下。
就在这时，风从他身后吹来。
那风极轻，带着无妄坡方向特有的幽暗晦气，可仔细去品，又闻得到一点极淡极淡的桃花香。
在那众多气息中，似是还有故人的气息……
魈脚步忽然一停，回望了璃月方向一眼，心下了然。
璃月的危机已解，他可以放心大胆地去做自己的事了。
这么想着，魈回头望了一眼来路。
此前因为心神不宁，他们赶了半夜的路，如今却也才刚到矿区入口。
抬头望去，甚至还能透过交错层叠的岩层，隐隐看见巨渊外漏进的一线天光。
那是太阳的光辉，是照亮人间的光与热。
可即便如此，这地方也幽深得厉害。
矿道两侧怪石嶙峋，偶尔有风呼啸而过，也是渗得慌，每一下都像是巨兽的呼吸响在耳畔，让人不寒而栗。
越往下，光越少。
若非还有些许荧光蘑菇与发光苔藓提供了少到可怜的微弱光照，这里几乎称得上伸手不见五指。
在魈身后几步远的位置，荧和派蒙一人举着一支火把，正百无聊赖地跟着。
两人作为精英冒险家，已经习惯了风驰电掣的赶路，解锁了地脉传送能力的他们，对这样慢慢走的赶路方式自然提不起兴趣。
而派蒙大概是无聊疯了，竟就地取材，在自己手里的小火把上插了两个荧光菇。
那蘑菇被火一烤，竟“噗”地亮了起来，一蓝一绿的，在她脸旁晃来晃去。
“嘿嘿嘿，派蒙特制版发光火把！怎么样，好看吧？”
派蒙得意地向荧展示。
荧忍着笑，点头：“好看，像长了两个会发光的大眼睛。”
“什么叫像大眼睛！荧你真不会说话！”
派蒙气得在半空转了个圈，但在这个无聊又黝黑的地下，她也只能摆弄摆弄这些路边捡的蘑菇了。
魈就在这时转过身，看见的正是这一幕。
荧与派蒙什么准备也没有，只穿着一身便装，手里举着两个火把，连件矿工常备的护具都没有，就这么跟着他进了层岩巨渊。
不说流明石了，她们甚至都没有带其他好用的元素灯。
魈看得陷入沉默。
片刻后，他忽然从怀中取出一块石头。
那石头通体莹白，内里像有无数极细的光丝在缓缓流动，只被他的指节一扣，便亮了起来。
“……这是流明石，往下可能会用到。”
魈仍是那副话不多的模样，语气也淡，可手上的动作却十分认真。
他先教荧如何驱动这块仙人特供的流明石，又演示了一遍调节明暗的方法，最后才将石头递过去。
荧接过石头，照着魈刚才的手法试了试。
巴掌大的流明石骤然爆发出一片莹白色的冷光，将方圆三十丈都照得清清楚楚。
“呜啊！好亮好亮！我的眼睛！派蒙的眼睛要瞎啦！”
派蒙用小手捂住脸，在空中夸张地翻滚了半圈。
荧笑着把光调暗了些，又打趣道：“派蒙，你这下可没办法用火把烤蘑菇了。”
“谁要烤蘑菇了！那叫科学照明！再说流明石又不能吃……”
派蒙嘟囔着，忽然想到什么，转头问，“不过魈，有这么好的东西，你怎么不早点拿出来呀？”
魈：“……”
他能说自己是忘了吗？
从进入层岩巨渊开始，他的心思就全在“璃月会不会出事”“我现在回去还来不来得及”上。
等到心定下来，才想起他还有这么块东西。
为了不暴露是自己忘了这事，魈面无表情地转过头，淡淡道：“矿道初段，火把便足够了，不过火把到底不如流明石方便。”
“你们手里的那块，是特制版，不会受到层岩巨渊的环境影响，往后用它就好，无需担心能量补充问题，它会自动充能的……”
话是说得一本正经，可他的耳朵尖，还是因为尴尬而不受控制地红了。
莹白色的冷光落在他发间，将那点薄红衬得格外明显。
粉得剔透，像被冷雾浸过的梅花瓣，又像天光未亮时，山岩缝隙里悄悄冒出的一点霞色。
派蒙眼尖，一下就看见了。
她没有吱声，只是飞到荧身后，拽了拽荧的袖子，又朝前面的魈指了指。
荧顺着一看，当即朝派蒙露出一个会心的笑。
两人极有默契地不再说话，只跟在魈身后，用眼神交流。
一个说：他这是害羞了吧？
一个回：那还用说？你看他耳朵，都快赶上天边的朝霞了。
一个又挤挤眼：那咱们装没看见，给他留点面子。
一个猛点头：正有此意。
这样无声的交流，的确没有闲言入耳。
可作为仙人，魈还是听见了身后那点稀稀疏疏，却明显得不能再明显的动静。
不一定是听见了对话，才会生出那种被人在背后偷笑的感觉。
这种被人无声调侃，自己却抓不出问题的刺挠感，像小虫子一样，一下一下地爬在魈后颈上。
他脸上臊得慌，脚下步子不自觉地又快了三分。
“走了，别落下。”
他丢下一句，身形已向前飘出数步，速度比先前快了十倍不止。
派蒙冲荧做了个鬼脸，小声说：“完啦，魈生气啦，都怪你，笑得那么明显。”
荧一脸无辜：“我笑什么了？我明明在夸流明石好用。”
派蒙：“你刚刚明明在笑魈耳朵红！”
荧：“你怎么知道？你看见啦？”
派蒙：“我当然看见了！我还看见你朝我使眼色了！”
荧：“那是你飞的姿势太奇怪，我提醒你看路。”
派蒙：“荧！你耍赖！”
两人一边斗嘴，一边加快脚步追上魈。
火光和流明石的光在他们手里晃来晃去，把幽深的矿道也衬得热闹了几分。
有魈在前方引路，三人很快就穿过了主要矿区。
这里白日里本该人声嘈杂，矿工往来，铁镐击石声不绝。
可今日下到这一层的人极少，只偶尔有几个值夜的工人在哨亭里裹着毯子打盹。
其余人似乎都被抽调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