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兰的喝问冷厉似刀，让派蒙吓了一跳，下意识就缩到了荧身后。
荧手上亮起些许明黄色的元素波动，戒备地看向了前方。
窄道深处沉默了两秒后，一个哆哆嗦嗦的声音传了出来。
“别、别动手！我出来！我这就出来！”
话落，一道人影从拐角后慢慢挪了出来。
来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上蹭了几道灰，头发乱糟糟的，看着像是从哪个矿洞里刚爬出来。
他举起双手，掌心朝外，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
“三位，有话好说，我就是一个路过的打工人，没……没有恶意的。”
夜兰没有放下弓，目光像刀一样在眼前人身上刮了一遍，沉声质问：“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年轻人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道：“我叫方离……是总务司临时征调来的勘探员，负责检查深层矿脉的近况。”
“至于为什么会在这里么……”
方离咽了口唾沫，心有余悸地说：“今早我一个人出发去探查走得太深，经过荧光狭道的时候，不小心踩空了一处岩缝，然后不知道怎么的就掉到这里来了……”
派蒙重复了一遍：“勘探员？方离？”
在这一刻，荧的表情也微妙起来。
她打量着这个灰头土脸的男人，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夜兰却没有半点放松，依旧冷冷盯着眼前突然出现的男人：“层岩巨渊所有勘探员的出入名单，我都记得，包括临时征调的二十九人，我可不记得那里面有叫‘方离’的人。”
气氛再次绷紧，方离面上惶恐不减，心里却叹了口气。
这年头的打工人，怎么一个比一个卷？连临时工的花名册都要背得吗？
方离内心腹诽，但脸上，他只露出了被冤枉的慌张：“我、我真是新来的！可能是文书还没送到总务司？”
“您也知道，最近矿区赶工，下面人手不够，很多事情都办得急……”
方离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块半旧的工牌，上面用朱砂写着“勘探三队·方离”，还盖着个模糊的红章。
“这是队里发的，您看看？”
夜兰接过工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制式对，红章也对，唯独字迹有些新，而且分量也不太对，不过矿区最近确实乱，临时抽调的人不少，有疏漏也不是不可能。
她略一思索，将工牌丢还给方离，缓缓放下时刻准备攻击的架势，淡淡道：“最好真是这样，若让我发现你在说谎，那我会让你后悔来到这个世界上的……”
方离连连点头：“不敢不敢，我这条小命还指望几位带出去呢……”
他一边说，一边抹了把额头的灰，缩着肩膀站到一旁。
夜兰收起弓，却没有完全放松。
她的目光仍不时扫过方离，眼中依旧藏着戒备。
方离低着头，双手规矩地垂在身侧，活像个被先生罚站的学生。
荧也因为夜兰的注意，而多看了那个方离两眼。
这人身上确实有岩元素残留，衣服上也沾着深浅不一的矿物尘，看着倒真像从矿道里滚出来的。
可不知为何，他往那一站，明明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也总是让人觉着有些违和。
按下心中的奇怪，荧主动开口，试图缓和气氛：“方离是吧？你掉进来之后，有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比如奇怪的纹路，或者与外面不同的岩石。”
方离抬起头，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连忙开口证明起了自己的价值：“有的、有的！这位……这位姑娘问得对！我正想说呢！”
他说着，抬手指向洞窟深处一条极不起眼的侧道：“我摔下来之后，就在这附近转了转，偶然间发现那边的岩壁上，有几道纹路特别奇怪。”
“不像是天然形成的，倒像是被人刻上去的，而且那些纹路附近的石头，摸起来也比别处奇怪……”
“带我们去看看。”
夜兰开口打断了方离的絮叨，语气依旧冷淡。
方离连忙点头，猫着腰走在前头，一边走一边小声说：“我当勘探员也有些日子了，这种纹路真没见过，不像是矿脉的节理，倒像是……某种字，可是我不认识那样的字，也说不准是啥意思。”
派蒙跟在他后面，见状小声嘀咕道：“你这个人，话还挺多的嘛。”
方离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挠着脑袋回应：“我紧张的时候就爱说话，平时倒也不这样的……”
说话间，方离领着三人穿过一段极窄的缝隙，来到一处半封闭的石室。
石室不大，四壁灰白，唯有最深处一面岩壁上，隐隐盘踞着些许奇怪的暗蓝色纹路。
那纹路盘曲如老树根须，从地面一直蔓延到壁顶，远看像天然形成的矿物脉络，近看却每一笔都带着极规整的弧度与节点，不像是自然形成的造物。
“就是这里了。”
方离往前面一指，而后便退到一边，让出了位置。
夜兰走上前，抬手在纹路上方一寸处悬停，指尖凝出数条极细的水丝，轻轻贴在纹路上。
元素凝结的水流无声漫过岩壁，将那些肉眼难以辨别的纹理，以泛着微光的水流点亮，揭示在了几人眼前。
夜兰皱眉看着那些纹路，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凝重：“确实是人为刻下的，从结构来看，这片岩壁应该是大阵上的一个接口，负责联通其他区域的。”
荧闻言，也凑近观察了一阵，而后沉吟道：“和我们在外面看到的封印术式有点像，但更要复杂一些……夜兰小姐，有办法利用吗？”
夜兰摇头：“还不确定，得试过才知道。”
在两人交谈的时候，方离就站在角落里，没再插话，安安静静地充当着一块人形背景板。
就在这时，派蒙忽然飞上前，抱着荧的胳膊，小声嘟囔了起来：“荧……我怎么觉得好累啊……明明没走多少路……”
她的脑袋微微耷拉着，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困倦的鼻音。
荧的状态也没比派蒙好多少。
从进入空间就缠上来的虚弱感，正像水一样，一点点漫过她的四肢，让人提不起力气。
她抱起犯困的派蒙，又看了看夜兰。
这位总务司麾下的夜兰小姐虽然站得笔直，但眼底也染上了一层极淡的乌青，俨然一副熬夜犯困的模样。
那位叫“方离”的勘探员状态也和她们差不多，靠在石壁上，半眯着眼，一副精力不济的模样。
看着周围人的状态，荧心中不由得蒙上了一层阴霾。
可对于这样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她一时间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应对，当下只能学着方离的模样，找了个地方坐下，好节省一点体力。
角落里，方离将荧的反应看在眼里，也注意到了其他人的情况。
他心里门清，这种虚弱是来自寒天之钉的影响。
太威仪盘构造的空间处在地下天钉的辐射范围内，它借用了天钉逸散的力量，持续削弱着入阵生灵的体力与精神。
待得越久，侵蚀越深。
当生命衰弱到一定程度，是会死的，即便是神明也不例外。
不过……他现在只是个“勘探员”，这些话不太方便说出口。
感知到阵内几人的状态尚可后，方离默默选择了装死，倚靠着石壁陷入了假寐中。
夜兰正在观察墙壁上的纹路，荧则是学着方离的样子，以休息的姿态，来减缓一点无时无刻不在加重的虚弱。
一时间，谁也没有再说话。
就在这沉默中，派蒙的肚子忽然“咕噜”叫了一声，声音在安静的石室里格外响亮。
派蒙先是愣住，随即脸“腾”地红了：“不是派蒙的肚子在叫哦！”
荧失笑：“我也没说是你啊。”
派蒙捂着肚子，可怜巴巴地说：“我是饿了嘛……我们一晚上都没怎么吃东西，而且这地方又黑又冷的，待得久了肚子就更饿了。”
荧笑着摇了摇头，打算从背包里找一些干粮来先给派蒙垫垫肚子。
就在这时，旁边的方离忽然开口了：“那个……我包里有吃的，要是不嫌弃的话，大家一起吃点？”
方离说着，从背后那只鼓鼓囊囊的粗布包里掏出两包油布裹着的东西，又摸出个塞着木塞的竹筒。
油布解开，露出几个攥得紧实的米窝窝，边上还有一堆切好的盐腌兽肉条。
米窝窝是稻米混着马尾磨粉蒸的，扎实压饿。
边上的兽肉泛着油光，咸香的肉味一散开，让周遭阴冷的石室都多了点烟火气。
竹筒里有着清冽的甘草凉茶，正是米窝窝和兽肉干的最佳搭配。
派蒙看着那些吃的，眼睛都直了。
她鼻子动了动，下意识出声：“好香啊……”
方离脸上露出一个憨憨的笑，拿起一个米窝窝递给了派蒙：“这是我出发前在营地领的，放在包底一路捂过来，应该还有点热乎气的。”
派蒙也顾不上客气了，接过来就咬了一大口。
米窝窝松软香甜，里面还夹着一层薄薄的栗子酱，一口下去，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肚子里。
派蒙舒服得眼睛都眯起来，像只在火炉边烤暖了的团雀。
“唔……好好吃！”
她咽下嘴里的食物，忽然扭头看向方离，一脸认真地说：“谢谢你，方离，你真是个好人！等我们出去了，我一定请你去大餐！”
方离笑着摆摆手：“不用不用，几块干粮而已，能帮上忙就好。”
他又从背包里取出了两包窝窝配肉条和两个竹筒，分给了荧和夜兰。
荧接过后，道了声谢，转手先递了半块米窝窝和几块肉干给派蒙。
夜兰拿到食物后，没有立刻吃。
出于职业习惯，她接过油纸包，先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又凑近闻了闻，最后确认没有问题后，才试探着掰下一小块，放进了嘴里。
松软的米窝窝在嘴里化开，没有发现掺杂其他东西的痕迹，味道甚至能称得上不错……
但夜兰的视线，却时不时就会落在方离的粗布背包上。
那个背包明明已经掏出了好几份食物，却一点不见瘪，明显是在内部添加了储物用的术式。
一个基层勘探员，真的能负担得起大型储物道具吗？
夜兰对此，持怀疑态度。
此时，派蒙已经吃完了手里的窝窝头。
她舔了舔嘴唇，又不好意思地凑了过去：“那个……方离，你包里还有吃的吗？我……我还有点饿。”
方离又笑着从包里取出一份包好的食物，笑着递了过去：“有的，有的，别的不敢打包票，但吃的我这还是能管够的。”
派蒙喜滋滋地接过来：“谢谢！你真是大好人！”
就在这时，一直在旁边默默观察的夜兰忽然开口了：“你一个人身上，就带了五人份的食物？什么时候勘探员的补给也这么充裕了？”
方离动作一顿，随即面不改色道：“我是勘探员嘛，经常一出来下矿就是三五天的，多带点食物也是很合理的吧？”
话落，方离还抬起头，一脸坦然地对着夜兰眨了眨眼睛，模样十分无辜。
夜兰扯了扯嘴角：“……合理，很合理。”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已十分笃定，这个方离，绝对不是总务司的勘探员。
寻常勘探员，谁会背这么多份干粮进矿？
就算是为了多做准备，寻常勘探员的体力也不支持他们带这么多食物和水。
那个看起来不起眼的粗布包，必然是一件储物道具。
据她所知，总务司资金还没富裕到给临时工都配置储物袋的地步，寻常勘探员也不会拿上几个月的工资，却采买这样对生活帮助一般的东西。
所以……是盗宝团？ 又或者哪方势力埋进来的探子？
她垂了垂眼，轻轻瞥了方离一眼，心中对他的身份又多了几种猜测。
不过，现在不是发难的时候。
这地方太怪，贸然拆穿，反而会生变。
姑且留着他，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想到这里，夜兰也没有再问，迅速吃完了剩下的半块窝窝头。
方离面上仍是那副老实巴交的模样，低着头啃窝窝头，心里却在叹气。
这年头，还真是什么都不好混啊，连个临时征召的“勘探员”都要被查三代。
看来下次得注意一点细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