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是他。”
魈打断了她，“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浮舍的幻象，好像勾动了这片空间里的某些东西，他……变得更加危险了。”
夜兰飞快扫视四周，问：“其他人呢？”
魈皱着眉：“不知道，但应该和之前一样，被分开了。”
说话间，他枪尖爆发出一阵青白色炽光，将周身十丈以内的雷霆扫荡一空，而后和夜兰一起落在地上，再度望向那尊凝实的浮舍虚影。
此刻，魈眼中有痛苦，有愧疚，但更多的却是决然。
他是夜叉，是护法金鹏，是降魔大圣……
诸般身份，不敢忘，过往情谊，亦铭刻于心。
可人活着就总要在一个问题上做出取舍。
面对兄长战死之后遗留的残念，魈心中情绪翻飞，可身体却决绝地站在了他的对立面，化作一道青影冲杀上前。
……
而在另一片空间里，荧独自站在无垠的星空下。
头顶是缓慢流转的星河，璀璨得像把整个银河内的星星都摘了下来，挂在了头顶。
脚下是漆黑如镜的地面，倒映着满天星光，四周没有风，没有雾，只有极远处星光闪烁。
但在这片荧光闪烁的空间中，荧却一眼就看到了一个醒目的金发背影。
熟悉的挂饰，熟悉的金发，熟悉的气息……
那是……她的哥哥，空。
他站在星光的尽头，背对着她，身形挺拔，和记忆里分毫不差。
像从前无数次并肩旅行时那样，安安静静地站在前方，等待着她这个总是会在路上掉队的妹妹。
荧的心在看到那个背影后，被狠狠揪了一下。
她的理智在极度预警，不断警告着她，她的哥哥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这里是太威仪盘的内部，眼前人只是记忆编织的幻境，是骗人的。
可看着近在咫尺的血亲，她的脚却先一步抬了起来，不由自主地迈步走向了前方。
那人转过身，朝荧伸出手，笑容温暖又熟悉。
“好久不见，妹妹……”
他的声音似乎是春日的暖阳，带着令人留恋的奇怪魅力。
荧停住了脚步，面对这场久违的“重逢”，神色莫名。
从荧记忆中走出的空，朝前走了一步。
这一刻，仿佛是为了迎合荧的心思，天边的星河都在围绕着两人欢庆，洒落下点点星光，如水般洒落在两人身边。
“……”
荧眸光阴郁，死死凝望着眼前这个坏了她心中期许的幻象。
而那个从他记忆中走出的人，也终是在此时，图穷匕现了。
他将手往前递了几分，笑面如花地说：“留在这里吧，荧。”
“为了我，也为了……永远无法旅行到终点的星河。”
在这一刻，那人的语气无比笃定，似乎吃准了荧会为了对血亲的眷恋，而留恋于虚假。
荧看着那张熟悉的脸，没有说话。
时间，在两人身边流逝。
一直到那人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硬，荧看够了这场闹剧后，才幽幽开口：“你真的很像他。”
那人笑了，语气依旧如初时那般温暖：“说什么呢，荧，我就是……”“
“不。”
荧摇了摇头，眼里有光，也有刺，“你终究不是他。”
在眼前人尚未流露出惊诧，并意图兵戎相见前，荧已然出剑，风与雷的力量同时聚居于剑锋之上，斩向身前。
剑光劈下的瞬间，整片星空都为之一颤。
由于对降临者记忆读取的不完全，空的幻象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就被一剑斩碎。
无数碎片在空中飘散，每一片都映着兄妹俩相处的过往。
荧看着那些，眼中却没有半点停留。
身为跨越星河而来的旅者，她的脚步不会为了虚假的过往而停留。
那些过往，的确很真实，但终究不是她所寻找的。
空的幻象消散后，星空仍在。
荧垂下剑尖，忽然觉得很累。
派蒙不在身边叽叽喳喳，魈不在远处默默守着，夜兰和方离也不见踪影。
这片偌大的星空下，只剩下她一个人。
久违的孤独感，像潮水一样，缓慢而安静地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但在找到派蒙之前，她还不能停留。
为了找到离开这里的方法，荧在喘了一口粗气后，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一两百米后，前方不远处忽然出现了一团正在缓慢燃烧的篝火。
橘红色的火光在星空下格外显眼，而在篝火旁，静静坐着一个人。
其黑发金瞳，正是从荧记忆中走出的……夏黎！
看到那个人后，荧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经历过先前那一轮魔物袭击，她已经先入为主地认定，这片空间里出现的一切都是幻象，都藏着杀机。
她曾见证过夏黎化身神木，网罗时间，肩挑日月的伟岸身姿，也见证过稍逊一筹的魔神伟力。
如今双方站在对立面，即便只是幻象，仍让荧感到了一阵强烈的压力。
但处在篝火旁的夏黎，却没动手。
他抬起头，朝荧招了招手：“过来坐吧，走了这么久，总归是要歇一会的。”
荧站在原地不动，剑尖微微抬起，指向前方，眼神充满了戒备。
对面的夏黎也不恼怒。
他仰头望着头顶的星穹，目光悠远：“我的记忆，和千风记录下的真实不相符。”
“所以……我应该是某种用记忆拼凑出来的投影吧？”
他言语近乎赤忱，可荧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直面夏黎的压力，让她握紧了手中的剑，即便明知眼前人只是幻象，仍不敢放松分毫。
夏黎望着荧，忽然叹了口气，自嘲道：“真没想到，像我这种总在记录的石头，居然也有从别人记忆里走出来的一天……”
“呵呵呵，这算什么？记录者终被记录吗？”
在自嘲的笑声中，夏黎忽然神情一正。
他身前的篝火，也因为他神情的变换，而飞溅起大片的火星，萦绕在两人身边。
荧以为他要出手，剑身下意识一提，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可夏黎却没有攻击。
他抬起手，慢慢按在自己胸口，看着荧认真道：“往前走，荧，别回头，也别停下来……”
荧愣在原地，瞳孔不自觉瞪大了。
在漫天流萤中，幻象夏黎迎来了他为自己选择的葬礼。
他的指尖挽住一点明亮却转瞬即灭的火星，语气依旧平静，“身为真实存在的旅者，你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去替我看一看，旅途更远的地方，究竟是什么模样吧……”
话音落下，荧记忆中的夏黎幻象就从指尖开始崩解。
他像被星风吹散的沙，一点一点碎成了金色的光尘，散落于星河。
在存在的最后一刻，幻象夏黎轻轻笑了一下。
“别难过，我存在于你的记忆里，你每多走一步，我就多看见一寸风景。”
“所以……”
他抬起手，朝荧轻轻挥了一下。
“去吧，去往下一站吧，旅行者。”
“我将在你的记忆里，等待着你的回信。”
霎时间，幻象彻底碎裂。
与之一起碎裂的，还有整片虚假的星空。
星幕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中间撕开，一道又一道漆黑的裂痕蔓延至天际，最终轰然破碎。
荧愣在原地，耳边还回响着那句话。
“我将在你的记忆里，等待着你的回信……”
金色的光尘从她指缝间滑落，她抿着唇，久久未发一言。
明知是假的。
明知那只是记忆拼凑出来的幻影。
可她却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撞了一下，不痛，只是酸得厉害。
在这片星空下，她迎来了虚假的重逢，也面对了一次真实的离别。
如今举目四望，只道内心复杂如许，久久无法平静。
可是……旅途的前方，还有伙伴在等她。
另一位伙伴期许的前方，也在前面等着她。
她还不能停下，不能！
深吸一口气后，荧重新握紧无锋剑，迈开步子走进了伙伴撕裂星河才开辟而出的漆黑长路中。
……
另一边，方离所在的空间内。
一间十分狭小的出租屋出现在了方离眼前。
屋内，单人床贴着墙，床单皱成一团。
书桌上摊着几份没写完的稿子，电脑屏幕亮着，光标停在文档正中央，散发着冷白的荧光。
方离看着眼前的画面，恍惚了那么一瞬间。
但在看到窗外灰蒙蒙一片的世界后，他脸上的表情就恢复了平静。
“居然连一点鲜活都做不到吗……”
方离走到窗边，看着窗外什么都没有的世界，叹息着摇了摇头。
这里的阵法只读取到表层记忆，而这层记忆，还是他有心放任才被读到的。
再往里，纵使他想给，这阵法也拿不到。
方离有些遗憾地看了窗外一眼，而后一步踏出，离开了这片空间。
在他迈步的一瞬间，出租屋内的一切，就在他身后碎成了飞灰。
空间在方离脚下转换，等他再次落脚时，四周是漫无边际的混沌。
四周灰蒙蒙一片，没有天地之分，没有上下之别。
而在这片混沌的正中央，一小团白色的身影正蜷缩着，卧在一切虚无的中心。
是派蒙，她在这片空间内，迎来了短暂的安睡。
不过也似乎是因为睡着的缘故，派蒙的身边没有幻象，也没有任何异常，只是一片任人粉饰的虚无，静静躺在她身下。
方离走近，蹲下身将派蒙抱进了怀里。
派蒙在他怀里蹭了蹭，含糊地“唔”了一声，脑袋往他胸口一埋，睡得更沉了。
“唉，可怜的派蒙等会醒了，肯定要又哭又闹，好可怜的咯……”
方离笑着打趣了一句，抱着派蒙转身走出了这片混沌。
眼前事物变幻，等再次出现光明时，两人已经落入到了沦为战场的阵法核心区域。
战场上，正打得惨烈。
魈手持和璞鸢，正与那尊四臂虚影硬碰硬。
荧在他身侧策应，几种元素交替使用，身上护盾稀薄如纸，却仍在硬撑。
夜兰在远处游走，两种不同形态的水元素箭矢时不时就会支援其中，但其本人偶尔也会被雷霆锁定，被迫不断游走在战场周围。
方离刚一落地，荧就看见了他怀里的派蒙。
她心下一安，松了口气。
可就是这么一分神，让那尊夜叉法相抓住了破绽，一记雷霆法印便轰了过来。
“别分心，荧！”
魈大喝一声，连忙持枪上撩。
荧也收心侧闪，两厢配合之下，才堪堪躲过了这次攻击。
法印擦着荧的肩砸在地面上，炸开一个灰雾翻涌的巨大窟窿，扩散的电弧更是紧追不舍地朝两人杀了过来。
荧看得心头一沉，当下也顾不得其他，咬牙重新投入了战斗。
方离抱着派蒙，远远看了一眼那尊四臂虚影。
紫黑色的业障雷电翻涌，威压如山。
以他如今这具“勘探员”的壳子，靠得太近，怕是要露馅。
而且，这场戏真正的主角还没醒来，时机还未到。
再说了……
拎着应急食物上去打正面这种事，也不符合他身为勘探员的身份。
于是乎，方离十分从心地抱着派蒙，猫着腰退到了战场最边缘角落里，完美卡在了攻击打不到的死角上，当起了旁观者。
就在这时，夜兰从远处靠了过来。
比起先前，她左臂上多了一道被雷光灼伤的口子，呼吸也比先前急促很多，明显能看出状态的下滑。
她快步走到方离身前，压低声音问：“还有炸药吗？”
方离摇头：“没了，刚才那些就是我的全部家底了。”
夜兰盯着方离，眼底的怀疑几乎都快要溢出来了，但战场并不会给她追问的时间。
眼见魈那边被虚影一掌逼退数步，荧的护盾也几乎要碎了，夜兰咬了咬牙，丢下一句“别乱跑”，转身又冲回了战场。
方离目送着她远去，怀里的派蒙却在此时动了动。
在阵法的影响下，沉睡的主角被强制唤醒。
派蒙的眼皮像是灌了铅，费了好大劲，才掀开一条缝。
意识迷迷糊糊间，这小家伙还以为是在荧身边，下意识嘟囔着：“唔……荧……再让我睡五分钟……就五分钟……”
可下一刻，远处战场上传来的爆响就把她的困意瞬间炸飞了。
派蒙猛地一哆嗦，睁开眼就看见不远处，一尊长着四条手臂的巨大虚影正站在雷光里，魈和荧一前一后跟它缠斗，夜兰在侧面不停射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