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吱呀”一声合上，下一秒，安静的厅堂里，憋笑的堤坝彻底溃了。
两人猛地趴到案上，一只手拍着桌子，肩膀抖得像筛糠，笑得浑身发颤。
凭空伸出手来抢栗子？
这种手段，那可是仙家才能做到的。
但哪位仙家会这么无聊，来偷来骗一个外乡人的炒栗子啊？
就算山里的仙家馋栗子了，咱们璃月也有大把的人恨不得追着给呢，怎么会要你一个外乡人的？
这位至冬来客，怕不是失了智。
两人笑了好一阵，才慢慢直起身，年长的值守人员擦了擦眼角，随手在案卷上立了个“疑似异象滋扰，待查”的条目，笔一搁，便不再管了。
达达利亚走出治安厅，夜风一吹，脑子冷静了些。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刚才报案的内容……好像确实挺像在胡扯。
可那明明是真的啊！
他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低声骂了一句优雅的至冬话。
眼下，他是真没招了。
明明说的都是事实，怎么就没人信呢？
难不成……他近来犯那什么太岁，运势不好了？
在心中的胡思乱想中，达达利亚又路过了那个，卖糖炒栗子的小摊。
老板见他又来了，笑呵呵地问：“这位客人，要再来一包吗？”
达达利亚沉默了两秒：“……来两包。”
一包给托克。
另一包，他打算自己在路上吃完，免得再被抢了。
这么想着，达达利亚走在璃月港的街道上，拆了自己那包，剥开一颗丢进嘴里。
栗子确实好吃，栗仁绵甜，糖霜裹着焦香，在舌尖化开。
可不知怎的，他就是越吃越不得劲。
明明是给托克买的，结果自己先吃了一包。
明明是夏黎抢了他的栗子，结果还要他自己又花钱补了一包……
嗯……越想越亏了是怎么回事？
达达利亚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又把一颗栗子塞进嘴里，愤愤地嚼着。
就在这时，他路过和裕茶馆。
彼时已经入夜，但由于是佳节临近的缘故，即便天黑了茶楼上也依旧灯火通明，不时有叫好声传出。
达达利亚路过时，二楼靠街的窗户正有一扇半开着。
窗户内，钟离正坐在老地方，手里端着一盏新沏的茶，安静地听着戏。
在达达利亚路过时，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向窗外，正好看到了对方忿忿不平地从楼下经过。
达达利亚面色不善，嘴角还沾着一点栗子的碎屑，走路带风，一副“我今天已经很倒霉了别再惹我”的模样。
钟离看了两秒后，无奈地摇了摇头，心中暗叹：“岁月变迁，但名为‘阿贾克斯’之人，却还是这般……运势多舛啊。”
他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台上戏幕转换，唱腔渐入佳境。
钟离重新将心神投入戏中，可手指在盏沿上轻轻摩挲着，视线似有若无，掠过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
随着佳节临近，自发聚集在一起的璃月人民身上，正缭绕着一股分散时微弱，聚在一起却滚滚奔腾的人烟。
那东西最是飘渺难寻，又最是温暖，此时正因为阖家团圆，而到了一年中最旺盛的时间。
钟离望着窗外人烟滚滚如潮，片刻后，他忽然在心中道了句。
“或许……此物可用。”
心里这般想着，他却一如往常那般重新凝住心神，伴着戏文轻轻颔首了起来。
窗外，月色越浸越浓。
达达利亚按着夏黎给的地址，一路找到了海月亭附近的一条僻静小巷。
巷子尽头是一座不大不小的宅院，青瓦白墙，门前的石阶被磨得发亮，能看出是经常有人走过的。
院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的灯光和隐约的人声。
达达利亚对了对纸条上的地址，又看了看门牌，嘀咕了一句：“应该是这里没错了。”
说话间，他上前几步，想要先行叩门。
可没等他指尖碰到门板，就从门缝里看到了一个背对着门坐着的人影。
院子里，月光铺在青石板上，一道小小的人影背对着他站在院中。
那人一头白发，长长的白胡子垂到胸口，连眉毛都是白的。
看着身形不高，整个人裹在一件宽大的璃月古袍里，远远看去，活脱脱一个仙风道骨的缩小版璃月老神仙。
可达达利亚却因为这个背影，而看得浑身一僵。
作为家人，他对弟弟托克的气息再熟悉不过了。
这院子里的，分明就是托克。
可是……可是……
达达利亚望着那个白发长髯的背影，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之前听来的那些零碎传闻全冒了出来：璃月仙家捡走孩子，养大了便仙风道骨，餐风饮露。
连申鹤那一头出尘的白发，都在他脑子里闪了一遍。
他心头一紧，脱口就喊：“托克？！”
那人听到动静，转过头来。
白发，白眉，白胡……可看具体样貌，可不就是托克吗？
好好的至冬小伙子，如今眉毛胡子全白了。
一头短发变成长长的白发，松松挽在脑后，脸上还描了淡淡的皱纹妆，一身璃月古代长袍穿得有模有样，正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他。
“哥哥？”
托克看清来人，眼睛一下子亮了，从凳子上跳下来，朝门外跑过来。
声音还是脆生生的孩童调，可配着那一脸白胡子，反差感直接拉满。
达达利亚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傻愣愣地钉在原地，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他的感官，让他一眼就辨认出了自家弟弟脸上头上的须发，皆是属于人类的。
白发长髯，仙风道骨，小老头……
面对这个状态的弟弟，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
托克这是被璃月仙家抓去修仙了？
这才几天啊？！
怎么连胡子都修出来了？
璃月仙术都这么速成的吗？！
还有……
夏黎，你个天杀的，不是答应好要好好照顾托克的吗？！
你就是这么照顾的？！！！
气，抖，冷！
璃月的天黑了啊！
达达利亚心里又急又酸，颤颤巍巍往前走了两步，声音都带着点抖：“……对不起，托克，是哥哥来晚了。”
托克看着他这副样子反倒更懵了。
他迈着小步子颠颠跑过来，胡子随着脚步一颠一颠的，仰脸看着达达利亚：“哥哥，你怎么了吗？最近的玩具推销工作忙完了吗？托克在这里可开心了。”
在托克眼里，哥哥还是那个到处跑的玩具推销员，只是今天脸色看着好奇怪。
达达利亚嘴角僵硬地点头，有些心不在焉，眼神却还是黏在托克那把白胡子上，怎么都挪不开。
托克则是分享起了这些天的遭遇，说这一路以来遇到了好多好心人，到了璃月没地方住了，还遇到了好心的老爷爷。
达达利亚越听心越不在焉。
他的视线停留在托克头上的白发上，越看越脸黑。
那胡子上的毛发根根分明，质感真实得不行，根本不像用其他毛发染色的。
所以……
该死的夏黎，你就是这样照顾我弟弟的？让他一个小孩，成了一个小老头？
达达利亚在心里咬牙切齿，整张脸都苦成了一团，活像吞了整颗黄莲。
他正郁闷着，托克的鼻子突然动了动，使劲嗅了两下后，眼睛“唰”地一下亮了：““哥哥，这是什么味道？好香啊。”
达达利亚回过神，这才想起来手里还拎着栗子。
他连忙把手里那包没拆的糖炒栗子递过去，说：“这是糖炒栗子，哥哥给你带的礼物。”
“谢谢哥哥！”
托克欢欢喜喜接过来，抱着纸袋笑得眼睛都弯了。
“没事，只要托克喜欢，哥哥做什么都可以。”
达达利亚顺口说着，抬手想像往常一样揉一揉弟弟的脑袋。
可手伸到一半，又僵住了。
眼前这人白发白须，一脸的“仙风道骨”……这要是摸上去，怎么看都有种欺负老人家的既视感。
在这一刻，达达利亚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悻悻收回了手。
托克倒没想那么多。
他抱着栗子就屁颠颠跑到院子边的长椅上坐下，把纸袋搁腿上，然后抬手揪住自己的胡子，往下一摘，露出干干净净的小脸。
他把假的胡套往旁边一扔，搓了搓手就准备拆栗子。
但是达达利亚看到后，整个人都傻了。
“假、假的？！”
托克咬着一颗栗子，含糊不清地点头：“对呀，这是天叔爷爷借给托克的！”
“托克跟新认识的小伙伴约好了，明天演出要用，托克可是费了好大劲才争取到仙翁这个角色的！”
他说着、得还挺得意，话毕还晃了晃手里的栗子，笑着说：“栗子很好吃，谢谢哥哥！”
达达利亚看着他，又看了看那副被随手放在一旁的假胡子，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对着一个假胡子，演了一出兄弟情深的苦情戏，还在心里蛐蛐了那个小气至极的家伙……
额，他怎么忽然感觉有些冷了呢。
可是达达利亚还是有些迷茫，低下头结结巴巴地说：“怎么会是假的呢……明明毛发质感那么真……”
“当然是真的。”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又带着点幽怨的声音，突然从院子角落传来。
达达利亚吓了一跳，循声望去才发现，院子角落里，还坐着个老爷子。
那老爷子穿着一身家常的旧袍子，看着和普通老人没什么区别，不过听他那幽怨的语气，明显是已经坐那看了好半天戏了。
自己刚才全神贯注盯着托克，居然半点都没察觉到……
达达利亚顿觉尴尬，脚趾齐齐抓向了地面。
而那位老者，还在幽怨地嘀咕：“那可是老朽家里头唯一一副真毛发的头面，平日里收在箱底都舍不得用，结果倒是叫你家这小子翻箱倒柜给揪出来了，还嚯嚯得不亦乐乎，唉……”
这种好像家里孩子不懂事，结果被旁人当面絮叨的经历，让达达利亚状态更加局促了，他硬着头皮，问：“老爷子，您是……”
老者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老朽是这处宅院的主人，姓名么，早已记不清了，你若是愿意，就和旁人也一样唤我一声天叔吧。”
叔与枢同音，这简简单单的一番自我介绍，落在见过“大世面”的达达利亚耳中，完全就是另一副模样。
他脑子再次宕机，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老爷子，半天没说出话来。
天枢，七星之一。
合着夏黎给他找的托管人，是璃月的七星啊？这确定不会太过大材小用了吗？
让一个国家的领袖之一，来给他带孩子……
嗯……
好吧，不得不承认，夏黎那家伙在这件事上好像还是挺靠谱的。
达达利亚在震惊中，愣在了当场。
托克啧在旁边一边吃栗子一边帮腔：“哎呀，天叔爷爷，您这头套与其让他在箱子里吃灰，那还不如趁着佳节，拿出来，让大家一起乐呵乐呵的。”
“您说对吧，天叔爷爷？”
天叔被他逗得哼了一声，脸上却没半点真生气的样子。
他摆了摆手，旋即看向达达利亚：“既然你这个当兄长的找过来了，那这小家伙就交还给你了，闹腾了我一下午，我也该去松口气了。”
达达利亚连忙郑重点头，但还没等他挤出两句客套话。
天叔就已经背着手踱步到了门口，回头说：“行了行了，你们兄弟俩叙旧吧，老朽也不打扰了。”
说完，他便出了院门，慢悠悠地走远了。
达达利亚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消失在巷口的背影，又转过头看了看托克。
托克已经把假胡子，白眉毛全都摘了，正抱着一包栗子吃得开心，两条小腿在长椅上晃来晃去。
那张脸干干净净的，还是他走之前的样子。
后知后觉的，一股羞耻感“唰”地一下冲上了达达利亚头顶。
他刚才那通“哥哥来晚了”“委屈你了”的真情实感表演……合着全被天枢星看了个完完整整？
在这个瞬间，达达利亚的脸“唰”地红透了。
只不过这一次不是恼的，而是羞的。
他，达达利亚，执行官「公子」啊！
愚人众最年轻的执行官，兼具实力与颜值的热血青年！
怎么随便出趟远门，就把脸丢到国外了呢？
达达利亚百思不得其解，只知道一点……
他的弟弟，找到了。
只不过这个过程吗？
多少是有点往事不堪回首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