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放慢脚步,声音压低:“层岩巨渊的地底,残留着天外之物「寒天之钉」的碎片。它的力量能压制不死诅咒,缓解那些刻在骨头上的折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蜷缩在阴影里的丘丘人:“这些丘丘人,是主动逃到这里来的,他们没别的想法,只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等着终点到了的那一刻。”
派蒙瞬间瞪圆了眼睛:“寒天之钉?!那不就是龙脊雪山上的巨大柱子吗?”
戴因侧过脸,目光看向荧:“你们见过它?”
荧点头:“嗯,我们曾在雪山顶上见过它一次。不过那次……出了点意外。”
说这话时,荧不自觉地看了一眼夏黎。
夏黎站在队伍后方,目光飘向别处,脸上的表情难得有些不自然。
他伸手揉了揉鼻子,岔开视线轻咳了一声。
龙脊雪山那次,算是他们一起经历的第一个生死危机。
而且原因还是夏黎先入为主的想法,一步步领着他们和班尼特踏上了绝路。
那时候,要不是他们几个命硬,加上有钟离送来的买身钱,他们几个可能真就被冻成冰雕了。
戴因没注意到角落里那个非人生物脸上的不自然,只是收回视线,淡淡地回了句:“能够接触禁忌还活下来……不得不说,你们的胆子和运气都挺好的。”
话音还没落,两侧阴影里猛地站起几道高大的黑影,迅速朝几人冲了过来。
派蒙率先注意到黑暗中的光影变化,当时就吓出了声:“大家小心,那边有东西冲过来……”
在她的惊呼声中,那些黑影已经冲到了流明石照亮的范围内。
冷白色荧光驱逐了黑暗,向几人揭示了这些黑影的真容。
那是一群高大的黑色骑士。
他们全身着甲,举着锈蚀的长剑、长枪,横在通道正中间,挡在那些丘丘人前面。
而在他们脸上,有两点猩红的眸光正从封住整个面部的头盔底下透出,冷冷注视着闯入黑暗的一行人。
其中一个甲胄上的裂纹比别人都深,猩红光芒也要亮一点的骑士,更是领着众人摆出了冲锋的架势,长剑长枪对准了几人。
仅仅是一个照面,局势就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
荧拔出了剑,剑锋上元素涌动,眼神戒备。
可就在这时,戴因忽然踏出一步,拦在了她和众多骑士中间。
“别冲动。”
戴因的声音沉下来:“这是黑蛇骑士,坎瑞亚曾经的宫廷卫士。”
“五百年的诅咒早把他们的理智磨碎了,他们现在只是在履行自己的职责……守护同胞,他们不想有人打扰这些人最后的安宁,我们没有和他们起冲突的必要。”
“况且,与不死之人的战斗……是无意义的。”
说话间,他带着几人往后退,离开了这群丘丘人驻足的洞窟。
然而,戴因的退让,并没有让这群不剩下多少理智的骑士停下冲锋的打算。
五百年的磨损,已经让他们失去了理智。
他们不知道何为退让,只是想要保护好同胞,以此来践行成为骑士时许下,却因不可抗力而已经食言过一次的承诺。
长枪列阵,两侧的黑蛇骑士也握紧长剑,如过往岁月中训练时摆开阵势,卯足了冲锋的劲。
但他们中那个似乎是领导者的黑蛇骑士,却并没参与其中。
在这一刻,熟悉的声音与熟悉的人,似乎唤醒了这位骑士的些许理智,他循着对光亮的模糊感知,向戴因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极其短暂,几乎算不上对视。
可那个黑蛇骑士却在这一眼过后,就抬起了手,拦下了其他骑士的冲锋。
冲锋的架势散了,沉默寡言的骑士退居黑暗,继续守护着他们的同胞。
戴因注意到了这个微小的细节,脚步也微微停顿了一下。
就像那位黑蛇骑士,认出了戴因。
戴因也在对方做出那个动作后,认出了他的身份。
他眼中的神情,在这个瞬间,忽然变得很复杂,嘴唇翕动地说了一个名字:“哈夫丹……这么多年了,你居然还记得吗?”
五百年前他是坎瑞亚王庭的末光之剑,负责统领坎瑞亚宫廷卫队。
而哈夫丹是卫队里的年轻精英,是他麾下的得力助手。
灾变到来前,戴因曾给哈夫丹留下过一句嘱托:“转告所有黑蛇骑士,不论如何,守护好坎瑞亚的人民。”
如今看来,即便诅咒扭曲了他们的身躯,即便时间磨损了他们的记忆,当初那群共同宣誓的骑士,也仍然在执行着他这个“叛徒”下达的最后指令。
戴因心情复杂,眼中的悲伤更是连派蒙都注意到了。
不过,些许情绪波动并没能阻拦他的脚步。
他只是闭眼调整了一瞬,等再一次睁眼时,已经变回了平日里冷静的那个戴因斯雷布,再一次走到前方,带着几人在地形复杂的黑暗甬道中行进了起来。
在他的带领下,众人绕过那片区域,继续深入。
派蒙飞在队伍中间,长吁了一口气后,忽然向戴因问:“对了,戴因,你刚才说的那个哈夫丹是谁啊?”
戴因脚步一顿,头却没回,只淡淡回了句:“没什么,只是个不被历史记录的小角色罢了。”
他语气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早已被尘封的旧事。
可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悲伤,还是被荧捕捉到了。
荧下意识转头看向夏黎,想从这位“攻略大师”这里得到一些剧透。
夏黎感知到了她的目光,十分干脆利落地摆了摆手,而后一双眼睛就再一次地神游天外了。
嗯……鉴定为断网了,信号为零。
荧:“……”
她翻了个白眼,追上了戴因的脚步。
接下来的路上,戴因带着他们避开了丘丘人聚集的区域,又启动了几处古老的机关,将众人带到了层岩巨渊最底层。
石门滑开,暗道下沉,被封锁的通道一一开启。
从这一瞬戴因表现出来的对这片遗迹的熟悉程度来看,他远不像一个“碰巧传送过来”的人。
派蒙被勾起了好奇,不禁小声嘀咕:“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荧没接话,只默默记下来这一路走来的路线,想着回头他们再来探索一番,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宝箱之类的。
大约前进了小半个钟头,他们最终从一处崩塌的岩壁后,潜入了一片开阔的地下空间。
在那片区域中心,淤积的黑泥到处都是,中心还立着一座扭曲的金属装置。
装置顶端,一个深渊咏者正举着法杖念咒。
四周的黑色池水里不断涌出黑色触手,往岸上的装置里钻,似乎是在填充着什么。
而在装置附近的角落里,歪七倒八地躺着几个被抓来的丘丘人。
它们的身体在装置的影响下,像是褪色了一样,正在一点点从这个世界上淡去。
戴因带领一行人隐藏起来,而后在暗处远远望着,观察着这里的情况。
这时候,派蒙压低声音,向三人说:“荧,那个是不是我们在渊下宫遇到的那种深渊使徒!”
荧还没来得及回话,戴因就侧过头,问:“你们在其他地方见过这样的深渊使徒?”
派蒙点头,语速飞快地讲了起来:“对呀!在渊下宫的时候,我们遇到了一个叫渊上的家伙,不过可惜,最后还是让他跑了……”
她言简意赅地说了一下渊下宫初遇渊上的经历。
戴因咀嚼着那个名字,随后摇了摇头:“我没有听过这个名字,应该是假名。”
“那个地方,是叫渊下宫对吗?等这次的事情结束,我会去调查一番的。”
他自顾自说完,说完这番关于这个发现的处理安排,他目光看向装置顶端的那个身影,声音冷了下去:“不过,可别把眼前的这家伙和那个所谓的渊上比较。”
“对面的可不是普通的深渊使徒,那是深渊司铎,深渊教团里主持祭祀仪式的高阶祭司,放在深渊教团里,他也能算个小高层了。”
派蒙听得一惊:“高阶祭司?那岂不是很厉害……”
因为惊讶,她的声音稍微大了点。
装置顶端的深渊司铎立刻有了反应,法杖直指这边:“谁在那里!”
说话间,几发深渊射弹破空而来,直指几人藏身的区域。
“……被发现了啊。”
戴因叹了口气,而后身上气势一凝,纵身跃出,长剑斩爆飞弹,挡在众人身前。
隔着爆裂的深渊能量,深渊司铎看清来人,忽然笑了。
“我道是谁呢,原来是咱们鼎鼎大名的末光之剑,戴因斯雷布大人啊。”
他的语气里满是嘲弄,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的随意,像在跟一个老熟人打招呼那般,语气悠悠。
“同为古国遗民,你本该站在我们这边,一起为颠覆天空王座而努力。可你呢?你偏偏要替那些……”
戴因没有理会他的嘲弄,侧头看向荧:“旅行者,请配合我破坏这个装置,不能再让他继续下去了。”
荧拔出剑,点头:“明白。”
戴因又看向派蒙和夏黎,原本他是想嘱托这两位不要乱跑的,结果目光一落在夏黎那张“比魔物还磕碜”的脸上,就卡了壳。
夏黎像是什么都不懂一样,笑眯眯地朝戴因晃了晃手中两瓶元素瓶:“放心吧,我们还是有一些自保能力的。”
派蒙不懂夏黎为何又想要偷懒,但还是很自然地点头配合:“没错没错!我们可是资深冒险家哦!”
看着那个歪七扭八,还无比磕碜的笑,戴因沉默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很怀疑眼前这个和自己说话的到底是不是人类。
要不是他体内有关魔物的感知没有动静,他都差点对着那个笑脸拔剑了!
吓人,实在太过吓人了!
在内心的不断腹诽中,戴因转身,拔出剑冲杀了出去。
荧以风元素加速,身形如燕掠过黑泥池面。
双方虽然没有交流,但作为百战之人,两人几乎是瞬间就配合着形成了两面夹击的局势,从两个不同的方向,同时释放了攻击。
深渊的力量与迅捷的青风,瞬间席卷整个战场中心。
深渊司铎举杖迎击,深渊法阵在他脚下铺开,形成护盾挡住攻击的同时,又有黑色的触手从池中暴起,抓向了两人。
荧剑刃上风元素凝集,瞬息间便斩出数十剑,斩断了那些黑色淤泥形成的触手。
戴因则硬扛着深渊力量的侵蚀,一剑劈向深渊司铎。
深渊司铎被逼退数步,且由于不擅武艺的缘故,身为深渊祭司的他,很快就在接连不断的攻击下落入了下风。
这期间,戴因甚至还能分出心神,去提醒荧:“旅行者,快用元素力浸染装置的核心!他无法适配两种力量的冲击……”
眼见戴因这个“叛徒”还在指挥外人破坏自己的计划,深渊司铎恼羞成怒。
“休想得逞……!”
他怒骂一声,不顾一切地宣泄力量逼退戴因,而后一把将法杖插入装置核心。
“既然你们要阻止,那就一起来见证吧!见证这些被诅咒的灵魂,如何从永恒的折磨中……彻底解脱的!”
在他的咆哮声中,整个水池内淤积的黑泥都开始了疯狂暴涨。
它们像是被赋予了活性,着魔一般往装置基座上缠。
装置发出刺耳的嗡鸣,很快就吸收了这些淤泥的力量,进入了过载状态。
霎时间,整个层岩巨渊地下背负不死诅咒的存在,都受到了影响。
正试图再一次发动攻击的戴因瘫倒跪倒在地,长剑脱手,耳边回荡尖锐的爆鸣。
他捂住头,身体蜷缩,面具下的脸也扭曲着,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扯这具躯壳。
对面的深渊司铎也没好到哪去。
他捂着脑袋,失去了作战的能量,可看向戴因的眼神却充斥着癫狂的快意。
“看到了吗,戴因斯雷布!这就是我们背负的东西!只要你我还存在这世上一天,名为「不死」的诅咒就会存续一天!”
“唯有从这个世界消失……才能迎来永恒的解脱!”
他喋喋不休,可戴因并不认同这样的想法。
当初研究深渊的,瓜分深渊力量的,是如今沦为丘丘人的坎瑞亚子民吗?
不是!从来都不是。
既然不是,那代价又凭什么让无辜的他们来承担?
想到这里,戴因顶着身体被扭曲撕裂的痛苦,踉跄地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