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颗老式糖果，糖纸亮晶晶的，印着一只胖胖的鲤鱼。
只是……糖？
他看着被塞进手里的东西，再一次地愣住了。
小女孩见没得到预想中的夸奖，顿时有些疑惑地喊了一声：“大哥哥，你还好吗？”
男人望着眼前鲜活的小姑娘，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就在这时，不远处忽然“噼里啪啦”地炸开一阵鞭炮声。
在听到这个动静的瞬间，他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做出了反应。
他忽然俯身，将小女孩护进怀里，后背绷紧，整个人牢牢挡在了声响传来的方向。
然而，预想中的爆炸与剧痛没有发生。
他茫然地松开手，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就见有几个调皮的大孩子正站在巷口，手里攥着几串鞭炮，嘻嘻哈哈地往地上扔。
火星四溅，红纸碎屑散了一地。
……是鞭炮，不是战火。
他愣愣地看着那些孩子，看着满地的红纸，身体一点点僵硬了。
“大哥哥……？”
怀里的小女孩抬起头，怯生生地拽了拽他的衣摆。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喜庆的红袄上，落在她发间别着的那枚小小的海灯挂饰上，视线逐渐聚焦。
属于他过去的记忆，终于从层层坚冰下，浮了上来。
他想起了许多事，也恍然间惊觉。
原来……我早就已经死了啊。
男人怔怔地环顾四周，只见长街灯火绵延，宵灯浮在夜空。
原来……又到海灯节了。
他忽然就想起了参军那年，也是这样一个灯火通明的夜晚，爹娘塞给他满满一兜子糖，一直送他到城门口。
他说，等打完仗，就回来陪他们。
可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遗憾吗？有的。
没见到爹娘最后一面，没亲眼看见璃月太平的样子。
没来得及把那些糖纸还给他们，告诉他们自己在战场上有多想家。
可再大的遗憾，在看到眼前这一幕的时候，也都释然了。
灯火绵延，人声不绝。
这条老街，他曾踏足过无数遍。
纵然风物几经改换，那些留存于记忆里的光景，依旧有所保留，安安静静地出现在了他眼前。
再加上深夜仍未散去的行人，在街上无忧嬉闹的孩童……
眼前的璃月，远比他记忆里的往昔更为鲜活热闹。
今朝盛景，胜过往昔。
可这璃月，好像从来都是如此啊。
一代又一代人守着，护着，把日子过成了满地烟火的模样。
他们这些人没能做完的事，后人替他们做完了。
他们没守住的阵线，后人也替他们守住了。
一念至此，支撑男人熬过五百年孤寂的执念，悄无声息地散去了。
维系他这具身体的岩神神力，在这一刻忽然泛起了点点细碎的金光，像内里黄金流沙般，随风褪去了。
周围的行人被这些流光吸引，纷纷停下脚步，望了过来。
点点流光中，一道金色虚影出现在了街道上。
看模样，那是一个身披盔甲的年轻战士，眉眼间英气四溢，可那双眼睛却盛满了眷恋。
围观的路人中，有人认清了那盔甲的样式，骤然间失声：“那是……千岩军战甲？不对，这个样式，怎么看起来有些……”
边上一个上了岁数的汉子闻言，颤声惊呼：“这不是近代的千岩军战甲，这是……这是五百年前的战甲样式。”
此言一出，立刻就有人出言附和：“不会错的，这就是五百年前的千岩军古甲，我家中就有供奉着这样的甲胄，这简直一模一样。”
“身着古老战甲的虚影……”
有脑子灵活的年轻人，渐渐发现了不对，看着那个虚影惊呼：“这，这不就是五百年前的英烈吗？！！”
“英烈？是英烈魂归故里了？！”
人群里响起低低的惊叹，没人敢上前打扰，只远远望着那道包裹在金色流光里的身影。
小女孩小夜仰着头，一眨不眨地望着眼前人，还不太明白刚才的大哥哥怎么就忽然发光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糖，又抬头看了看那道正在消散的身影，小小的脑瓜子里盛满了大大的疑惑。
光芒中，战士虚影低下头，眉眼柔和地轻声道谢：“小姑娘，谢谢你的糖果，糖很甜……”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再然后，年轻的英烈，便化作了漫天光点，随夜风缓缓飘入了地脉。
光芒消散后，只剩下一块包着油纸的糖果，轻轻落在了石板路上。
小女孩茫然地蹲下身，把掉在地上的那颗糖捡了起来。
她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
一股子带着清香的酸味，在唇齿间炸开。
她望着那个大哥哥消失的方向，面露疑惑。
明明是酸味的柠檬糖，怎么……会让人感到甜呢？
她含着糖，抬头望向那些光点消失的方向，歪了歪脑袋，像是想不明白什么，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远处，又有一串鞭炮炸响了。
宵灯，还在悠悠飘着。
海灯节的灯火，依旧亮着。
满城烟火如故，一如这座古城，岁岁年年，皆是如此。
……
绯云坡的那一幕，并非独一份。
今夜，璃月许多地方都在上演着许许多多相似的故事。
有人触景生情，感念故土之谊，在浑浑噩噩中看清了自己的脸。
有人看到村头纪念碑上，属于自己的名字，惊颤一声后，想起了过往，笑着在一众后辈的簇拥中回归了地脉。
也有人，在听到熟悉的乡音后，便潸然泪下，啜泣着轻吻脚下故土，而后放下执念，释然散去。
可是……终究不是所有人，都能放下执念，看清自身的。
有的人执念深植心底，难以割舍。
他不愿忘怀，亦不敢忘，唯恪守本心，坚守阵线这一个选择，摆在了他迟钝的思维中，再无他想。
还有一些人，踏遍故土，寻遍四方，再也寻不到记忆里家乡的半点轮廓。
故土早已物是人非，昔日血亲，也不复当年模样。
万事万物都在流转变迁。
他们找不到现世里可以挂靠的记忆锚点，像是被时代落下那般。
徘徊在茫茫天地之间，魂灵漂泊，不知所往，亦无一处可依。
海灯节当天的后半夜，夏黎孤身一人站在玉京台上，望着那些依旧没能想起自己是谁的灵魂，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此时人已入梦，沸腾的人烟不再。
再想借力，修补这些人的灵魂，也只能等到明年了。
思及此，夏黎没有放任那些没能寻回自我的灵魂在璃月境内飘荡。
他心念一动，嵌套在璃月大地上的里世界就悄然展开，将这些没能看清自己是谁的灵魂收入其中。
那里面，有这些人最熟悉的璃月，有五百年前的景象，却没有半点生机，也不适合生灵留宿。
但为了不让这些灵魂沉沦在旧日光景中，这里的璃月所有事物都是颠倒的，与他们记忆中的家乡相悖。
安置好那些不愿放下的游子后，夏黎垂眸，望着里世界内颠倒的灯火，轻叹：“且在这里歇一歇吧，明年的海灯节，我再来接你们回家。”
话落，他转身走入了夜色中，独留身后颠倒的璃月，在虚空中静静矗立。
灯火还乡，千风入画。
又是一年海灯节。
又是一年好时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