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记忆，你都丢了。”
“你怨恨人类开采矿脉惊扰地脉，可最初，是你应允这片土地上生出生灵，在此繁衍生息。愤怒吞噬了你，让你眼中只剩满目疮痍，却忘了当年的期许。”
若陀胸腔起伏，残存的力量还在徒劳地冲撞，可脚下岩层依旧冰冷地抗拒着他，再也没有一丝力量流入躯体。
“那些陈年旧忆，早已无用。”
龙王喉间滚出低沉的咆哮，“千年岁月里，苦痛日复一日啃噬我的骨血，凭什么我独自承受磨损之苦，旁人却能安享我开辟的这片大地？”
“苦痛不假，但契约亦真。”
昆钧声音陡然拔高，虚影向前飘近一步，半透明的手轻轻伸向若陀巨大的龙首，将自身的记忆，与本体共享。
“你不必强迫自己放下恨意，可你也不能否定曾经的自己。你是岩之龙王，生于大地，本该与大地共生，而非强行驱使它为你的怒火所用。”
曾经的一幕幕，化作飞速掠过的光影，在若陀眼前掠过。
劈开群山时漫天扬起的尘沙，初通河道时奔涌向前的清流，还有摩拉克斯为他点睛时，那缕落在他瞳孔里的岩光。
尘封在磨损之下的记忆，一点点冲破怨恨的迷雾。
若陀看着画面中平和明媚的另一个自己，渐渐沉默了，连喉间的咆哮也像泄气一般平息了下去。
周身翻涌的风与雷渐渐敛去锋芒，水火交织的光焰也一寸寸黯淡下去。
沉寂许久，若陀忽然轻声呢喃：“天动万象，山海化形……”
“……荒地生星，璨如烈阳。”
昆钧接下他的话语，轻声应和：“看来，你都想起来了。”
两句古老的誓言在封闭的岩层空间里回荡，漾开细碎的回响。
若陀庞大的身躯微微震颤，暗金色瞳孔里翻涌的滔天恨意缓缓退去，只剩无尽的疲惫与怅然。
他不再挣扎，低垂下龙首，恍惚道：“原来……不是大地背弃了我，是我……背弃了曾经的自己吗……”
若陀庞大的龙躯伏在地上，龙首低垂，四色元素在鳞甲间最后一次明灭，而后彻底沉寂了下去。
在那句感慨落下的瞬间，昆钧的虚影开始从边缘处飘散出细碎的光点。
他的身形变得更加透明，像是一片被风吹薄的雾。
若陀抬起头，凝望着那道与自己共享过记忆的残念。
两张相似的面容，一者如山岳巍峨，一者如烟云缥缈，隔着千年的岁月遥遥相望。
昆钧笑了笑：“看来……我的使命，就到这里了。”
他转过身，朝荧和派蒙的方向微微欠身，最后又将目光落向夏黎。
“摩拉克斯，剩下的……交给你了。”
话音落下，虚影彻底化作星点消散。
细碎的金光升腾而起，缓缓融入若陀的身躯，回到了它们本该归属的地方。
若陀目送昆钧消散，沉默了很久。
等他再转头看向夏黎时，眼底的暴怒与恨意已然尽数褪去。
他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平静了许多，“摩拉克斯，你打算如何处置我？”
这句话出口，不待夏黎回答，他便自嘲般低笑一声，自顾自往下说：“我……已经两度背弃契约了……”
“第一次，因磨损而失控，袭击层岩巨渊，是你亲手将我封入此地。第二次……方才，我再度失控，险些崩碎这片封印。甚至连你……都想要杀死。”
他顿了顿，龙首低垂：“背弃契约的一切后果，都理应我来承担。”
“更何况……”
“这具身体被磨损得太深，就算如今短暂清醒，往后也只会陷入更加长久的癫狂中。你就算留我性命，也留不住我的理智。”
说罢，就闭上了眼，像是在等待一个宣判。
可夏黎却并没有如若陀龙王的意愿，对这位背弃契约的龙王降下食岩之罚。
他默默抬起右手，朝着东南方轻轻一召。
霎时间，便有一道金色的光芒从璃月港玉京台偏殿的方向跨越千山万水破空而来，稳稳落入他掌心。
光芒里，一方印玺若隐若现。
正是夏黎用来承载契约权能的神器，岩玺，也是象征璃月王权的印信。
它悬在夏黎掌心上方缓缓旋转，金色纹路在玺身流转不息。
若陀一眼便认出了那是什么，瞳孔骤然一缩：“……承载契约权能的神器？你这是要……”
“就像初见时那样，与我签订契约吧，若陀。以友人的身份。”
夏黎将岩玺托在掌心，金光映亮了他半张脸。
望着那双与记忆中一般无二的赤诚眼眸，若陀心中情绪剧烈翻涌，庞大的龙躯都不自觉地绷紧了。
“友人？”
他难以置信，下意识出言质问：“我两度背弃契约，甚至想要杀死你，你却还要与我签订契约？还愿意认我这个……朋友吗？”
夏黎看着他，再次将那方岩玺往前递了递。
“你我之间，还需要说这些吗？”
若陀一时语塞。
在那双千百年未曾改变的眼眸注视下，他心底某处被磨损得几乎平整的地方，忽然轻轻跳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目不能视的他蛰伏在地底深处，看不见世间万象。
是摩拉克斯亲手为他点睛，赐他视物的能力，将他从无边黑暗里带了出来。
就像当年那条盲眼的龙，心甘情愿追随岩主天星来到地面一样。
而今……
沉寂千年的癫狂龙王，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若陀低下头，硕大的龙首俯向夏黎掌心的岩玺，暗金色竖瞳里映着细碎的金光。
夏黎手中岩玺绽放光芒，为即将缔结的龙与神之契，落下了第一道契纹。
金色的纹路从玺身蔓延而出，如活物般攀上夏黎的指尖，又向着若陀的方向缓缓延伸，在二者之间架起一道光的桥梁。
作为俯首立约的一方，若陀甚至没有过问契约内容，便毫无保留地选择了相信眼前之人。
而夏黎，也没有辜负这份信任。
“我，岩之魔神摩拉克斯，以友人的名义，与岩之龙王若陀缔结此契。”
“此后，大地承受的每一分痛苦，人类开采的每一寸矿脉，地脉枯竭的每一处伤痕，皆由二者共担。”
“若陀之重，即我之重。若陀之痛，即我之痛。”
“以岩玺为证，以朋友之名，此约，永世不渝。”
岩玺上的金色纹路随着他的话语逐一亮起，一行行契约文字从玺身上剥离，在半空中铺展开来，清晰地浮现在若陀眼前。
若陀震惊地瞪大眼睛。
他本以为契约里应该写满了约束与限制。
可眼前这一纸契文，字字句句，都是摩拉克斯要与他一同承受磨损之苦，一同背负大地之伤。
以友人的名义。
以朋友之名……
他心中百感交集，可还没来得及感慨，岩玺中便传来一股温和的吸力。
在契约权能的影响下，若陀只觉眼前一花，自身的一缕龙魂便顺着契文如流水般汇入了岩玺之中。
原本散发金色微光的岩玺，外围倏然被一道幽蓝的灵体包裹。
那灵体如同温润的琥珀，将金色的玺体轻轻拢住。
契约的权能非但没有伤害到这部分龙魂，反而为对方提供了存在的依托。
等若陀回过神来时，他眨动眼睛，脑海中忽然出现了两幅画面。
一面是从高处俯瞰，一个赤足的人影站在下方，静静凝望着眼前的巨龙。
另一面……
则是仰望高处，从另一个角度望向自己的视角。
两个视角同时存在，两种感知同步传来，却丝毫不冲突。
他从未想过，契约还能以这种方式运作。这哪里是束缚，分明是眼前人将名为自由的世界，主动让渡给了他。
“山不转水转，世事更易。”
夏黎看着他，语气平缓，说：“长时间一个人待着总归不好，我暂时没办法解决身体上的磨损，往后……就试着让这部分灵体，代你去这世间走走吧。”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璃月的未来，理应有每一个人的位置。也包括你，若陀。”
若陀听完，再度陷入沉默。
借由契约权能发动的能力，并没有撕裂他的灵魂。
摩拉克斯只是将他的一缕魂灵，连同契约一同安放在了那方神器之中。
隔着用来安抚狂意、减缓磨损的封印阵，他不仅能清晰感知到另一部分灵魂所经历的一切。
甚至，就连那个神器的权限，都毫无保留地对自己开放了。
这一刻，若陀说不感动那是假的。
千年囚禁，他早已忘了被信任是什么滋味。
可眼前这个人，二话不说就把契约神器的权限交到了他手里。
那种感觉，像有人在他黑暗了千年的世界里，又一次点亮了一盏只照向他的灯。
得见光明的喜悦与感动，同时涌上心头。
可他若陀可是高贵的龙王，素来高傲的岩之龙，怎么能展露矫态呢？
若陀只觉得面颊一阵燥热。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索性干脆趴在了地上，身子一拢缩成一团，尾巴也被他枕在了脑袋底下。
为了藏住心底的情绪，他还特意偏过头，装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可那两只竖起来的耳朵尖，却怎么也藏不住。
寄身在岩玺上的那缕龙魂，此刻凝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形。
身为龙王，自然不能有那般失态的模样……可他现在又不是龙形了。
那团模糊的人影别扭地动了动，最终还是朝夏黎微微俯身，声音轻得像蚊蚋：“……多谢。”
说完，他顿了顿，又硬邦邦地补了一句：“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旁边的荧看着前一刻还喊着要崩碎大地的巨龙，此刻缩在地上拿尾巴挡脸，活像个闹别扭的大家伙。
再看夏黎手边那团浑身都写着“别扭”的龙魂，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十分微妙。
若陀用两个视角同时捕捉到了荧的目光，霎时间龙脸一热，尾巴缠得更紧了。
可转念一想，站在她面前的又不是龙形，不知怎的，忽然又不觉得臊得慌了。
别扭了片刻，若陀龙魂的目光，又落在了荧手里光秃秃的剑柄上。
他想起昆钧记忆里，与这位旅者结缘的画面，沉吟片刻，开口道：“旅行者。”
荧抬头应道：“嗯？”
“你们来这里，是为了找锻造武器的材料吧。”
荧点了点头，承认了此事。
若陀沉默了一瞬，在心里做了番建设，才开口道：“你们看中的那棵树，本是当年封印我的仙家法器，年深日久下沾染了我的气息，与我产生共鸣，才成了那般非木非石的模样。”
“它……已经是我身体的一部分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别扭：“既然你们需要材料，那我……可以从我自身尾巴上截取一段给你。”
“我是背负大地的龙王，出自于我身上的东西便是这世间最好的矿材，拿去锻造武器，便是复刻传说级的兵器都绰绰有余。”
荧眼睛“唰”地就亮了，当即上前一步，一双眼睛贼溜溜地在若陀的尾巴上打转，兴奋道：“你说真的？那我可就不跟你客气了。”
龙魂被她这眼神看得有些发怵，可话已出口，他也没打算收回。
就在若陀半推半就，都准备让她动手的时候，夏黎忽然在旁边咳嗽了两声：“咳咳。”
两人动作一顿，不解地看了他一眼。
正思考着哪块位置更好的荧，更是一双眼睛都快瞪出火星子了。
在两人的注视下，夏黎目光飘向一旁，假装得像刚才咳嗽的根本不是他。
等两人正要接着说，他又加重语气咳了两声：“咳咳。”
这下，谁都看出来他是有话要说了。
荧皱着眉问：“夏黎，你怎么了？嗓子不舒服吗？”
若陀也开口：“摩拉克斯，是我表达歉意的方式，有什么不妥吗？”
话音刚落，不等夏黎开口，荧先抢着点头：“我觉得没问题！这谢意哪里不好了？这谢意可简直太棒了！”
她说着，还伸手在若陀庞大的身躯上比划：“你看这块，纹理清晰、元素充盈，一看就是上品！还有这块，又宽又厚，锻造完剩的料都够给派蒙打一身小盔甲了！”
她一边比划一边啧啧称奇，活像是在菜市场挑西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