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凝滞了许久。
但最终，还是夏黎先退让了。
“……行吧，你赢了。”
他嘴角抽了抽，无奈地摊手：“放心好了，我没打算在须弥乱来，我只是一个路过的旅行者而已，用不着这样喊打喊杀的。”
纳西妲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不许在须弥乱来哦，路过的旅行者……这可是神明之间的约定哦。”
这句话说完，凯瑟琳的眼睛眨了一下。
再睁开时，那点不属于她的安静没有了。
“向着星辰与深渊，欢迎来到冒险家协会，尊敬的夏黎大人……”
“停停停。”夏黎黑着脸摆手打断她。
凯瑟琳歪了歪头，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机械与礼貌：“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
“……没有。”
夏黎转身就走，被摆了一道的他脸色不太好看。
走远了一段，他身后传来凯瑟琳毫无波澜的声音：“祝您旅途愉快。”
听到这句话的夏黎，面色更加黑沉了，整个人都幽怨起来了。
……
同一时间，净善宫。
冥想装置中央，纳西妲缓缓吐出一口气：“果然，须弥的力量还是太弱了……”
她叹了口气，闭上眼，再一次从世界树的记录中，调出了有关夏黎的记录。
一段一段的数据流，像被人剪过的胶片，还原成模糊的影像，出现在纳西妲脑海里。
最初的画面里，是蒙德，海滩，一个浑身湿漉漉的男人，凭空得到了一枚神之眼，也因此将自身出卖给了这个世界，与世界建立了第一份联系。
然后是风魔龙，是雪山，是璃月的海……
作为凡人的夏黎，展现出了他灵魂的高贵。
那种只是阅读数据，就能感觉到的澄澈与坚韧，让看过这段记录许多遍的纳西妲，都忍不住心生敬意。
再往后的记录，是名为“夏黎”的凡人，于海波中登神。
七神中的最古者，摩拉克斯，将岩王帝君的位置，交给了一个外来者。
再往后……稻妻。
神明与神明之间的碰撞，时隔五百年再一次上演了。
纳西妲看着记载中，脱离提瓦特展开的战争，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当时的雷神，意识在一心净土中沉眠，那位将军的肉身，也被带离了提瓦特，在另一片空间发生了战斗。
两者都没有被地脉记录。
战斗的过程，对于她这个世界树的管理者而言，完全是空白的。
更后面的一些记载中，稻妻的天空裂开，深渊入侵。
天理用来隔绝各个国家的手段，也被随之触发。
稻妻与提瓦特大陆的联系，断了。
地脉之间的联系，也跟着断了。
等到地脉重新连回世界树的时候，雷电的大权已经易主，名为夏黎的意志主导了那份与执政深度绑定的权能。
中间发生了什么，完全是空白的。
至少……在此刻的纳西妲眼中，是完全空白的。
她所见的结果，就是夏黎入侵稻妻，与雷神交战后，又在稻妻与深渊的战争中，获得了雷电的大权。
中间的过程，她看不懂，也无法看透夏黎这个人。
纳西妲唯一能确定的，就是他不是坏人。
或者说，会为璃月挡过灾，为稻妻死过一次的人，坏不到哪里去。
可是……作为智慧之神。
纳西妲无法看透一个能在蒙德出发、在璃月登神、又用不知道什么手段夺走雷电权柄的人。
夏黎中间做过的那些事，她一条都看不到。
就像一页被人为撕掉的书。
而她最怕的，是那被撕掉的一页上，写着她付不起的代价。
眼下的须弥已经很脆弱了。
作为这个国家的神明，纳西妲……她输不起了。
所以……抱歉了，岩之神夏黎。
在须弥获得足够自保的力量之前，她不能允许任何变数出现。
哪怕那个变数，本身并没有恶意。
……
同一时间，跑远的派蒙一行人，已经一头扎进了须弥城最热闹的地方。
大巴扎。
这里是须弥人流量最密集的去处，回廊连着回廊，摊位挤着摊位，从香料到布料到热腾腾的吃食，什么都能在这里找到。
香料的味道在回廊里徘徊……孜然、咖喱粉、肉桂混在一起，被刚出炉的烤馕的麦香一裹，再掺上远处摊位上墩墩桃和秃秃豆的甜气。
祖拜尔剧场的方向偶尔传来几声鼓点，隔一阵响一下，不紧不慢地给整条街打着拍子。
人、货、声音、味道，全都堆在一处，挤得连风都要侧着身子过。
派蒙飘在半空，手里攥着那张材料清单，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去拾一场孩童的玩闹，钻过的树洞，踢翻的空罐，笑到喘不过气时落在苔上的一小片影子……”
“果然，还是没有头绪呢。”
她念到这里，停了下来，转头看向桑多涅：“桑多涅，真的没办法召集一些愚人众士兵吗？那些家伙人数多了还是挺有用的……”
桑多涅抱着胳膊，头也没回：“我说过了，别看我。”
“我现在的执行官权限，在须弥约等于零，调不动人，也查不了东西，连一封加密通讯都要绕三道手续。”
派蒙：“可你不是执行官吗？”
“执行官也是分地盘的。”
桑多涅冷笑了一声。“某个戴面具的疯子把这里的水搅得够浑了，现在教令院看见愚人众的徽记，恐怕第一反应都不是拔刀，而是敬礼了。”
“我要是亮出身份去打听一张药方，恐怕我们几个明天就要一起蹲在净善宫底下喝茶了。”
派蒙听完，很小声地来了句：“……额，听起来好像也不错。”
荧默默看了她一眼，吐槽道：“派蒙，那种茶，喝完是走不出来的。”
派蒙缩了缩脖子：“……那还是算了。”
荧把纸折起来，叹了口气。
她其实也没头绪，这些字每一个都认识，连起来却像某个从来没学过人话的人做的梦，怎么都联系不到具体的事物。
荧：“再问问人吧。”
“可是，应该问谁呢……”
派蒙的话音还没落，人群那头忽然炸开一声惊呼。
“恩，恩人……？！荧！派蒙……”
惊呼声中，一个学者打扮的人从远处的香料摊后面冲了出来。
甚至还因为跑得急，差点给别人晾晒的干辣椒撞翻。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一边回头朝摊主鞠躬，一边继续往前跑，跑得头发都散了。
“恩人！是我！爱拉尼！”
派蒙瞪大了眼：“欸？爱拉尼？”
那个身影冲到几人身前，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喘着气说：“呼……呼……太好了……真的是你们……我还以为……我认错了……”
荧也认出了眼前这个运气有些不好的学者，一时间也有些好奇了起来。
“爱拉尼，你的论文呢，写完了吗？”
听到这话，爱拉尼猛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亮得像有人点了一把火。
“写完了！而且……”
她深吸一口气，整个人几乎要蹦起来：“还是以派蒙恩人推荐的那个狐狸乌冬为题，被、录、用、了！”
派蒙听到一愣，反应过来后却是满满的错愕：“等等等等，真的假的？写狐狸乌冬的论文，真的能被教令院那样严谨的学术组织录用？”
“是真的哦，两位恩人！”
爱拉尼直起腰，笑得十分兴奋：“因为稻妻锁国太久了，关于稻妻饮食和人文方面的文献，几乎是空白的！”
“我那篇《狐狸乌冬对人情绪影响的田野调查》，虽然……虽然方法上有点粗糙……但是！它填补了有关稻妻民生的一整块空白！”
“教令院把它作为补充文献，破格录用了！”
派蒙听完这个奇怪的论文标题，一时间竟不知该从哪里吐槽。
甚至连心中都生出了一种“我上我也行”的荒谬感。
知道狐狸乌冬只是种食物的荧，对这个标题也有些一言难尽，只能从嘴里挤出一句有些牵强的：“……恭喜。”
“哈？”
桑多涅在旁边听到这里，终于没忍住，偏过头来，吐槽道：“一篇关于乌冬的田野调查，也能被教令院通过？须弥的学术标准，已经堕落到这种程度了吗。”
空气安静了一下。
派蒙在心里倒吸一口凉气。
……好恶毒的评价，爱拉尼该不会因为这个生气吧？
派蒙想到这，连忙打起了圆场，“爱拉尼，你别听她的……能写完一整份论文，就已经很厉害了。”
爱拉尼闻言，却已经满不在乎地笑了：“没事没事……嘿嘿，其实我自己也是这么觉得的！”
桑多涅愣住了。
准备好的下一句，硬生生噎在了喉咙里。
“……喂喂喂，你这家伙在说什么啊。好歹也是自己的论文，怎么能这么不自信呢……”
“我当时投出去的时候，本来都不抱希望的。”
爱拉尼笑着解释，“毕竟写的时候，我自己都在想：这种东西发表出去，真的有人看吗？”
“我也担心过。这个狐狸乌冬，会不会像前几个论文一样，写一半，研究对象就突然没了……”
“但它就是过了！”
她理直气壮地叉起腰：“过了就是过了！而且它至少没有在我写完之前消失！”
桑多涅：“……你们须弥人，都这样乐观的吗？”
爱拉尼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也不是啦，只是遇见两位恩人后的我，有点小幸运罢了。”
“那不叫幸运。”
派蒙小声说：“那叫……嗯，在璃月的说法里面，那叫命犯太岁了。”
爱拉尼嘿嘿一笑，没把这话往心里去。
毕竟在她心里，太岁不太岁的，都没她的论文重要，要是能再从这两位好运的恩人这里，得到一些指点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
桑多涅看着她，忽然生出一种古怪的无力感。
几百年没过来这边，须弥的学术环境，就已经随便成这样了吗。
趁着这个空档，派蒙忽然问：“爱拉尼，那你现在是学者了吗？”
此言一出，爱拉尼的气势陡然间矮了半截。
“还没……”
她皱着眉，叹息：“妮露法导师说，这份论文只是补充文献。想要拿到学者学位，还得再交一份足够被采用的论文。”
派蒙倒吸一口凉气：“新的？”
“嗯。”
爱拉尼吸了吸鼻子，又笑起来：“不过没关系！总会有办法的！”
她把论文手稿往怀里紧了紧，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对了！两位恩人，既然遇上了，那就让我请你们吃个饭吧！”
派蒙连忙摆手：“不了不了不了！我们人有点多……”
“人多才好嘛！”
爱拉尼的热情像被点着的干草堆，一下子烧了起来，“我都很久没跟人一起吃饭了！嗯……我知道一家店，兰巴德酒馆！他家的鱼卷特别好吃！老板人也好……”
她说到一半，又推了推眼镜，露出一个财大气粗的表情：“恩人你们帮了我那么大的忙，一顿饭算什么！而且我最近拿到了教令院发的一笔田野补助，虽然不多，但请一顿饭还是……”
“嗯？”
说到一半，她忽然注意到荧手里那张纸。
“……那个，恩人，你们是在忙什么收集物资的委托吗？”
荧想了想，把材料清单递了过去。
“我们在找这上面的东西，爱拉尼，你是本地人，能帮我们看看吗？”
爱拉尼双手接过。
刚才还咋咋呼呼的一个人，接到纸的瞬间，整个人就安静了下来。
她把纸举到眼前，嘴唇无声地动着。
“……孩童……树洞……”
“天平……”
桑多涅抱着胳膊站在旁边，视线扫过爱拉尼的脸，心里已经把这个人归进了“不靠谱”那一栏。
堂堂愚人众执行官第七席「木偶」，连她都看不出名堂。
一个连论文选题都透着一股草率气息的准学者，能看出什么来？
但出乎她预料的，爱拉尼在思考一阵后，忽然抬起了头。
“有了，大家跟我来。”
爱拉尼把论文手稿往腋下一夹，转身就往西侧的居民区钻。
派蒙愣了一下，连忙追上去：“欸？你看出什么了吗？”
荧快步跟上。
桑多涅在原地站了半秒，也跟了上去。
“哼，我倒要看看你能看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