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梦雪的眼泪，掉得更厉害了，她没有拿帕子遮着脸，她就蹲在那里，让一个小奶娃用手心接住了，她攒了好多年的眼泪。
叽叽喳喳带着小鸟大军，数完月季回来，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
秦梦雪蹲在地上，云果果站在她面前，两只小手捧着她的脸。
它落在石桌上，歪着脑袋看了看，然后用这段时间学来的声音，说了一句——“甲。”
那是赵老夫子批册子时的语气，字正腔圆，比云果果标准十倍。
云果果转头看着它。
“叽叽喳喳，泥来汇报结果腻。”
叽叽喳喳它叽叽喳喳地报了一串，云果果翻译道。
“四十七棵，一棵米多一棵米少腻。但有棵一直歪着滴，还系歪滴。还新长鸟棵白色滴小果果发。”
“另外泥——鸟叭认识泥——说有个银哭鸟啦，问窝系叭系要加一朵发发。窝说叭用，二凉滴眼泪，寄几就系一朵发发。”
她转回来看着秦梦雪，继续说道：“二凉，鸟儿说发圃一共四十七棵月季，跟去年滴一样腻。”
“有一棵歪歪扭扭滴，现在还系歪滴腻。窝说辣棵故意留桌滴腻——窝刚学种发发时，第一棵种反鸟滴，父王说留桌它，等以后窝长大啦，就寄道寄几，以前系怎麻歪过来滴咧。”
秦梦雪把云果果轻轻揽进怀里，脸埋在她毛茸茸的小脑袋上，闻着她头发上的皂角香，和桂花糕的甜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果果花香。
当天下午，秦梦雪又来了凤仪院，这次没有带衣裳，没有带松子糖，只带了针线篮子。云果果坐在廊下的小杌子上，两条小短腿晃来晃去，正在册子上写今天新学的字。
秦梦雪在她旁边坐下，从针线篮里拿出一件月白色寝衣——还差最后几针没有缝完，她打算趁云果果写字的时候缝好。
云果果写了一个“秦”字，举起来给秦梦雪看。
“二凉，介个系泥滴姓，夫子今天专门教窝滴，窝写啦好多遍才会写腻，虽然每一遍都系歪滴，跟窝第一次写‘王’字一样。”
但系米关系腻——第一次写‘王’字也系歪滴，后来写多鸟就好多啦。介个‘秦’字以后也会好很多滴啦。等窝写到一百遍，就会像二凉绣滴玉兰发，一样端正咧。”
秦梦雪低头看着那个“秦”字，歪歪扭扭的，上半部分挤成一团，下半部分的“禾”字撇捺往外飞。确实像拆散架的算盘珠子，但跟云果果第一次写的“王”字相比，已经能看出笔画了。
秦梦雪把那页宣纸接过来夹进针线篮里。
“好，等果果写到一百遍的时候，二娘把这张纸裱起来挂在床头。”
云果果低头继续写字，秦梦雪在旁边缝衣裳。麻雀蹲在槐树上打盹，它刚才数月季数累了。
橘猫小橘不知什么时候从假山上跳下来，盘在秦梦雪脚边，尾巴轻轻来回扫。
青音端着茶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
秦梦雪坐在廊下缝衣裳，云果果坐在她旁边的小杌子上写字，小橘盘在她脚边，麻雀在她头顶的树上打呼噜。她没有出声，把茶盏轻轻放在石桌上，又轻轻退出去了。
云果果写完了一页字，把笔搁下把册子，翻到了最后一页，在上面画了一幅画——
一个大人拉着一个小孩的手，大人穿着裙子，小孩穿着鹅黄色的衣裳，旁边写着“二凉”两个字。她把这一页撕下来，递给了秦梦雪。
秦梦雪接过宣纸，小心翼翼的折好收进了怀里。然后她拿起那件月白色的寝衣，缝完了最后几针，站起来把它搭在云果果肩上比了比。
“好了，这件寝衣也做好了，今天晚上可以穿了。”
云果果低头看着肩上那件月白色的寝衣，寝衣的领口上云纹在傍晚的光线下，几乎是透明的。
她把寝衣小心地叠好，放在那件鹅黄色襦裙的旁边。两件衣裳并排放在石桌上，一件鹅黄一件月白，一件外出襦裙一件贴身寝衣。
“二凉，泥把窝滴白天和晚上滴衣棠都包鸟啦。以后二凉做滴裙几，窝穿去上学堂，二凉做滴寝衣，陪窝碎觉，二凉做滴荷包陪窝装糖，窝把二凉放在身上鸟。”
秦梦雪蹲下来把她抱进怀里，这一次她没有哭，她把脸贴在云果果毛茸茸的脑袋上，嘴角弯着。
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那种练过很多遍的微笑，是真的从心底漫上来的、她自己都没发觉的笑。而且她也没发现，自己今天没有戴那副白玉耳环——耳环还收在首饰盒，最里面的那一格，她不需要耳环。
当天傍晚，墨文玦回府的时候，在回廊上碰见了秦梦雪。
秦梦雪穿着那身藕荷色的襦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玉簪，没有戴耳环没有佩手镯，素净得不像个侧妃。
可她脸上带着一种容光焕发的气质——不是胭脂水粉堆出来的那种，是从身体里面透出来的，把整个人照得发亮。
她手里正拿着一叠东西——一张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秦”字，还有一幅画，画着大人拉着小孩的手的宣纸。
她看见墨文玦，行了个礼。
“王爷。”
墨文玦看着她手里的那个歪歪扭扭的“秦”字，跟云果果第一次写“王”字时如出一辙。
“这是果果写的？”
“是的，四小姐今天在学堂学的，她说赵老夫子教她写了‘秦’字，送给了妾身。”
她把那张宣纸小心地折好，收进袖子里。
墨文玦沉默了一会。
“果果，她给你送花了？”
“嗯，送了，果果每天早上都给妾身送花了。”
这句话从秦梦雪嘴里说出来时，带着十多年不曾有过的轻快笑意。
墨文玦看看她袖口露出的那截宣纸的边角，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一下头，转身继续往书房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今天晚膳时，果果可能还会给你夹菜的。”
秦梦雪愣了。
“她每次学会一个新字，晚膳时就会给那个字，对应的家人夹菜，今天学了‘秦’字，晚膳时她会给你夹。”
墨文玦说完这话，就继续往书房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处。
秦梦雪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宣纸，把纸角捏了又松，松了又捏。
晚膳时，云果果果然从高脚椅上滑下来，夹了一块红烧肉，颤巍巍地走到秦梦雪面前。
“二凉，介个系泥滴。”
她把肉放进秦梦雪碗里，秦梦雪低头看着碗里那块红烧肉，拿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这是她进辰王府以来，第一次在饭桌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吃到别人给她夹的菜。
她差点又要哭了，还是忍住没哭出来。
云果果在旁边仰着脑袋看她，看着秦梦雪把肉吃下去了，才满意地点点头，又滑回高脚椅上，继续吃自己的蛋羹。
夜里，云果果穿着那件月白色的新寝衣，窝在凤玉瑶怀里。她把袖口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举到凤玉瑶鼻子底下。
“凉亲泥闻闻，二凉滴衣裳有一种味道——叭系皂角也叭系香薰，系二凉房间里那种淡淡滴发香，二凉滴房间有一盆玉兰发发，窝上次去滴时候闻到滴腻，她把玉花发滴味道，缝进衣裳里啦。”
凤玉瑶低头闻了闻，确实有一丝极淡的玉兰花香，从衣料里透出来，若有若无。
“凉亲。窝今天发现啦——二凉现在跟以前叭一样滴啦。以前她走路系快快滴，脚步系重重滴，心跳系咚咚滴。”
“现在她走路系慢慢滴，脚步系轻轻滴，心跳系稳稳滴。跟凉亲滴心跳一样稳，系叭系因为窝咧？”
“是因为你，也因为她自己。”
凤玉瑶轻轻拍着她的背，幽幽的说道：
“她以前不知道，不用争也不用算计，不用处处周到，也可以被人在乎，你给了她这个心意。”
云果果把脸往她怀里拱了拱。
“窝米有给神马滴呀，窝就系叫她二凉，次鸟她滴松几糖，穿鸟她做滴衣裳，在她来滴时候开发发。”
就系窝每天对凉亲做滴那些，窝对大家都系介样滴——对凉亲系介样，对父王系介样，对大锅锅系介样，对月姐姐三锅锅系介样，对青音姐姐李嬷嬷，宋爷爷老刘伯伯都系介样。对二凉也系介样。”
“大家都系一家银，一家银就要有一家银滴样几，窝用手指头数鸟啦——”
“凉亲系大拇指，父王系食指，大锅锅系中指，月姐姐系无名指，三锅锅系小拇指。二凉系——另一只手滴大拇指。”
她伸出两只小手，两只大拇指并在一起。
“所以，二凉和凉亲系一样重要滴！大拇指对大拇指，左边右边，都系最粗最短最有力气滴，两只手缺鸟一边就握叭紧，凉亲和二凉窝都要滴腻。”
凤玉瑶看着她那对并排举起的小小大拇指，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秦梦雪的院子里，那盆白玉兰，今夜开了一朵新的花，洁白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柔柔的光。
她把那张画着大人拉小孩的宣纸，小心地收进匣子最里面，又把云果果送的果果花，也放进去。两样东西并排躺着，像那两只并排举起的大拇指。
她坐在灯下，又开始绣一个新的荷包——这个荷包不送人，是她给自己绣的，上面绣的不是“果”字，是“家”字。她绣了一针又一针，针脚比任何时候都稳。
六年来第一次为自己绣东西，却比任何时候都更笃定。
中秋节那天，云果果穿着秦梦雪绣的那条蓝色新儒裙，去参加了宫宴。
她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左边插着叽叽喳喳送的金色羽毛，右边插着八哥送的黑色羽毛，身上穿着秦梦雪做的小儒裙，脚上穿着小老虎布鞋，衣襟上别着一朵果果花，脖子上挂着金丹碎片，袖子里藏着两块桂花糕。整个人像一个移动的宝物库。
墨文玦看见云果果的时候，嘴角都抽动了一下。
凤玉瑶看见她的时候笑了。
墨时砚看见她的时候说了一句“嗯”，那是“好看”的意思。
墨景浩看见她的时候问了一句：“果果，你身上挂这么多东西不重吗？”
“三锅锅，叭重滴，系都系窝滴宝贝，再重也叭重”。
宫宴上，秦梦雪坐在侧妃的位置上，她的位置离主位有点远，离凤玉瑶很远，离云果果更远。
秦梦雪正端着茶盏，小口小口地喝新旧，看着大殿中央的歌舞，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
云果果坐在凤玉瑶旁边，吃葡萄吃得很开心，把葡萄籽吐在手心里，数了数有四颗。她忽然从椅子上滑下来，光着脚丫踩在大殿的地毯上，所有人都看着她。
皇帝墨文瑾正在喝着小酒，看见她光着脚丫跑过来笑了。
“果果，怎么了？”
“皇伯伯，窝想去康一个银。”
墨文瑾看了看她跑来的方向——侧妃席，秦梦雪那里，他放下酒杯。
“去吧。”
云果果光着脚丫跑过大殿，跑过那些穿着华服的大臣和命妇，跑到秦梦雪面前。秦梦雪愣住了。
“果果？你怎么来了？”
“二凉，窝来陪泥，泥一个银坐介里，好孤单滴腻，窝来陪泥说说话。”
云果果在秦梦雪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她把袖子里藏的桂花糕拿出来，掰成两半，一半递给秦梦雪。
“二凉次，加鸟双倍蜂蜜桂花糕好次，次鸟心情会很好滴。”
秦梦雪接过那半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的，软的，桂花的香味在嘴里散开。她低头看着旁边那个晃着腿的小人儿，她头上的金色羽毛，在烛光里一闪一闪的。
她忽然觉得，那些绣在裙摆上的苹果活过来了。它们不是布上的图案，是这个小东西在她心里的模样——圆的扁的歪的，每一个都不一样，但每一个都是她。
宫宴结束后，云果果在马车里睡着了。她靠在凤玉瑶怀里，手里还攥着吃了一半的桂花糕，嘴角沾着糕屑，小揪揪散了半个。
秦梦雪坐在对面，看着她睡着的样子。马车摇摇晃晃的，烛灯在车厢里晃来晃去，照在云果果脸上，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
“王妃。”
秦梦雪忽然开口。
凤玉瑶抬起头看着秦梦雪。
“谢谢你把她带到王府。”
秦梦雪的声音很轻。
“果果她是自己找来的，不是我带来的。”
“但她来了，这就够了。”
凤玉瑶看着秦梦雪的脸，烛光下，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我有所图谋”的光，是那种“我心里有一个人”的光。她认识秦梦雪十几年，第一次在她眼睛里看见这种光。
马车继续走着，云果果在梦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
“二凉……果果……歪歪滴……好康。”
秦梦雪低下头，看着裙摆上那颗最歪的苹果。她笑了，笑得很轻，但笑得很真。
夜里，暖云阁的灯很早就灭了，叽叽喳喳蹲在窗外的枝头上，等了半天灯没亮。它又等了半天，灯还是没亮。它飞到窗户边上，用嘴啄了啄窗棂。里面传来秦梦雪的声音。
“叽叽喳喳，我今天会早睡的，你去告诉果果，她穿裙子很好看，她跑起来的时候，苹果真的像在跑一样。”
叽叽喳喳叫了一声，拍了拍翅膀飞走了。它飞到凤仪院，从窗户缝里钻进去，落在云果果的枕头上。云果果睡得正香，嘴巴微微张着，手心里还攥着那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
叽叽喳喳在她耳边轻轻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怕吵醒她。
“四小姐，二凉说裙子好看，苹果在跑。”
云果果在梦里笑了一下，翻了个身，金丹碎片在她枕头底下亮了一下。
窗外，月亮很圆，像一个剥了壳的鸡蛋。暖云阁的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摇着，沙沙沙像有人在低低地说着悄悄话。
城外山神庙里，坛主忽然睁开了眼睛。他感知到辰王府方向，又多了一道光，那道光以前很弱，弱到几乎看不见。不是那个孩子的，是另一个人的。今晚它亮了，不是一下子亮起来的，是一点一点亮起来的，像一盏被慢慢点着的灯。
“有趣。”
他对着暗处说道，黑处里黑袍人的声音飘出来。
“谁？”
“秦梦雪，辰王侧妃，以前她的心是黑暗的，今晚开始亮了。”
“为什么？”
“因为那个孩子。”
坛主沉默了很久，
“那孩子身边的人，越来越多。每一个人的心都在亮。”
黑袍人从暗处走了出来，看着供台上那朵黑莲花，快了。
第二天早上，云果果醒来的时候，发现枕头旁边多了一样东西，是绣有一朵果果的绸缎帕子，圆圆红红的果果绣在正中间，旁边还绣着一行小字——
“送给果果，从今天起，二娘的心也是亮的。”
云果果认不全那行小字，她把帕子贴在脸上蹭了蹭，软软的，滑滑的，有玉兰花的味道。云果果光着脚丫跑到了暖云阁里。
秦梦雪正在院子里浇花，她穿着淡紫色的家常衣裳，光着脚——她听了果果的话，真的光脚了。
云果果站在月亮门口，看着那双光脚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二凉，泥光脚丫鸟！”
“嗯，你说得对，脚丫也要呼吸。”
云果果跑过去，站在她旁边，也光着脚丫踩在泥地上。泥巴软软的，凉凉的，从脚趾头缝里挤出来，像一条条小泥鳅。
“二凉，窝们一起光脚丫浇花。”
秦梦雪开心的笑了。
“好。”
两个人蹲在花圃边上，一个拿着水瓢，一个拿着小木桶，一起浇花。阳光照在她们身上，影子叠在一起，像一个大人和一个小人。
叽叽喳喳蹲在枝头上看着这一幕，它低头啄了啄胸口的羽毛，叫了一声。
八哥从远处飞来落在它旁边，问它怎么了。
叽叽喳喳——“没什么，就觉得介个画面好好看。”
秦梦雪浇花的动作很轻，水瓢里的水细细地洒在花叶上，像是在给每一片叶子喂水喝。
云果果蹲在旁边，用自己的小木桶，舀了半勺水，学着二娘的样子往外泼——结果用力过猛，半桶水哗啦一声，全扣在了一株月季的脑门上，那株月季直接被浇弯了腰，花瓣扑簌簌掉了一片。
“哎呀。”
秦梦雪轻声叫了一下，随即捂着嘴笑了起来。
云果果拎着空木桶，看看那株遭受重创的月季，又看看笑得直不起腰的二娘，小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严肃的愧疚。
“二凉，它……它会叭会死掉？”
“不会的。”
秦梦雪笑着蹲下来，伸手把那株月季扶正，将散落的花瓣。一片片捡起来放在掌心里。“月季皮实得很，比你三哥哥还扛揍。”
云果果眨了眨眼，她不太确定三锅锅扛不扛揍，但她确定三锅锅看起来，确实不如这株月季好看。
秦梦雪把手心里的花瓣，轻轻放进花盆的泥土上，转头看着云果果，忽然伸手在她鼻尖上刮了一下。
“果果，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跑过来了？”
“谢谢二凉给窝滴帕帕！”
云果果这才想起正事，从怀里掏出那条绸缎帕子，举到秦梦雪面前。帕子在晨光里展开，中间那枚圆圆红红的果果，绣得像刚从枝头摘下来似的，旁边一行小字，被云果果的小手指头戳着。”
秦梦雪接过帕子，指尖抚过那行绣字，目光忽然变得很温柔，温柔里还藏着一丝云果果看不太懂的东西——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等了很久。
“‘送给果果，从今天起，二娘的心也是亮的。’”
她一字一字地念出来，念到“二娘”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微微颤了一下。
秦梦雪把帕子叠好，重新放回云果果的小手心里，然后握着那只小手，按在了自己的胸口——心跳声隔着薄薄的衣衫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像在叩门。
“以前二娘的心是灰的，”她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就是像阴天那样，看不见太阳。后来你来了，你天天叫我二娘二娘，拉着我光着脚丫踩泥巴，给我果果花，给我吃糖葫芦——然后我发现心里亮了。”
秦梦雪笑了，用力揉了揉她的脑袋。
“因为有个小丫头，把糖葫芦上的糖蹭在了我的心上。糖是甜的，心里也是甜的。”
云果果听到“糖葫芦”三个字，眼睛刷地亮了。
“辣窝以后多给二凉蹭几颗！蹭得亮亮滴！”
秦梦雪被她这句话逗得笑出声来，那笑声清脆得很，不像一个深宅大院里的二房夫人，倒像个十几岁的小姑娘。
枝头上的叽叽喳喳和八哥，被这笑声惊了一下，扑棱棱的换了一根更高的枝头，继续低头往下看。
叽叽喳喳用翅膀尖戳了戳八哥：“你看见没有，她笑了诶。她来这么久了，第一次见她笑得这么开心。”
八哥歪着脖子想了想：“因为有人送糖了。”
“什么糖？”
“心里的糖，你们麻雀不懂。”
叽叽喳喳气得炸了毛：“你一只八哥了不起啊！”
两只鸟在枝头上互相啄了起来，底下的人却浑然不觉。
枝头上的叽叽喳喳，终于摆脱了八哥的纠缠，飞到更低的一根枝头上，歪着头看着这对抱在一起的“小可爱”。它用小爪子挠了挠脑袋，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
“介个家里的人，怎么一个比一个不会说人话。”
八哥飞到它旁边，难得地没有反驳，而是用一种看透世事的语气，接了一句。
“会说人话的，不一定有人味儿。不会说人话的，满肚子都是糖。”
叽叽喳喳扭过头来：“你今天怎么忽然讲道理了？”
八哥抖了抖翅膀：“被那个小奶娃传染了。”
两只鸟沉默了一瞬，一起低头看向院子里，那两个一大一小，一起光着脚丫，重新开始浇花的人影。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花圃边缘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大人，哪个是小人。
云果果忽然抬起头来，喊了一句：“二凉！”
“嗯？”
“窝以后也要给你绣一条帕帕！上面绣一朵雪发送给二凉，介样以后二凉滴心里也只有甜滴滴啦。”
秦梦雪手里的水瓢，停在了半空中。她没有说话，但那双光着的脚丫，在泥土里轻轻地蜷了一下，像是一个小孩忽然收到了，等了很久很久的礼物，不知道怎么打开，又怕一打开就散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开始浇水，声音平平的，像是压住了什么。
“好，二娘等着你。”
云果果满意地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浇花。
她没有注意到，秦梦雪浇花的手在微微发抖，几滴水洒在了花叶之外。
她也没有注意到，枝头上那两只鸟忽然不再吵了，一起安安静静地看着秦梦雪。
她更没有注意到，秦梦雪在低头浇水的时候，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说了两个字。
那两个字没有声音，只有口型。但叽叽喳喳会读口型——它是云果果训练出来的情报麻雀，读唇语是基本功。
它读出了那两个字，然后把头埋进了翅膀里，假装什么都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