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音端着茶壶和十几个碗出来，在石桌上摆开，神仙们围过来，一人拿一个碗。
有的碗大，有的碗小，有的碗上印着青花，有的碗上印着红鲤鱼。
太初道君端着碗，喝了一口茶，茶是普通的粗茶，热茶从喉咙流了下去，暖了胃，也暖了别的什么
云果果坐在石桌边上，抱着月季，晃着脚丫，她低头看了一眼，石桌底下那面水镜，镜面朝下扣着的，她看不见幽冥界。
但她的金光，能感觉到——封印石上的裂缝，又合拢了一点。因为，她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开了。那东西不是原谅，是别的什么，比原谅更重要。
“太初道君。”
云果果忽然喊了一声。
“老臣在。”
“泥肥去，告诉灵宸帝君，窝明年春天会肥仙界一趟，窝要康康蟠桃园，窝以前把蟠桃全烤了，窝欠桌他滴蟠桃。”
“等窝肥去，给他种一棵桃树，浇三次水，施两次肥，等它开发，发开了窝就肥来，窝叭摘桃几留给他次，他次桃子滴时候，会想起窝，就叭会再怕窝了咧。”
太初道君端着茶碗，深深鞠了一躬，茶碗里的水晃了一下，洒了一滴在地上。那滴水渗进青砖缝里，跟一滴从镜缝里，渗出来的黑水撞在一起。
黑水被茶水一冲，化成一丝烟，飘散了。
可并没有人看见。
云果果喝了一口茶，嚼了一片茶叶，茶叶是苦的，她吐了吐舌头，把茶叶吐在掌心里，扔给芦花鸡。
芦花鸡跑过来啄了一口，嚼了嚼，又吐出来，走了。云果果看着芦花鸡的背影，笑了笑。
云果果低下头，对着脚边那面水镜，用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泥在听吗？窝刚才，说那些话滴时候，泥滴封印又紧了一点。”
“窝叭系故意滴，但系，窝叭介意，泥在里面好好待桌，等窝把银间滴事情做完。”
“窝还要肥仙界种桃树，种完桃树，窝应该就长大了，窝就去陪你玩，到时候，窝还要肥辰王府。”
“凉亲，她会在辰王府等窝次晚饭，让老刘伯伯炖莲藕汤喝，窝要喝两碗，泥喝叭桌，气死泥。”
云果果说完，把水镜踢到桌子底下更深处，然后她站了起来，朝门口的神仙们挥了挥手。
“泥们，都肥去叭，窝要次饭了，下次来，泥们继续走正门。叭要再蹲树上和墙头，窝家滴树和墙受够了，它们说，它们想安静长叶几，叭想成天托桌神仙滴屁股。”
神仙们陆续走了，敖丙是最后一个走，他把月季花留下了，把干月季也留在了桌上。两枝放在一起，一枝旧，一枝新。旧的花瓣上，有一层极淡极淡的金光。
云果果看着那枝干月季，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拿起干月季，凑近鼻子闻了闻。海风味早就散了。
可今天，在干枯的花瓣底下，有一丝极轻极轻的咸味，像东海的水，流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渗进了一枝干花里。
她把干月季和鲜月季并排放好，然后转身跑向正厅。
“凉亲！窝要喝莲藕汤！两碗！”
凤玉瑶的声音从正厅里传出来：“先洗手！”
“好！洗完手，窝喝三碗！”
“两碗就够，喝多了肚子胀。”
“那就两碗半。”
“两碗。”
“两碗加一勺。”
凤玉瑶没有再说话了，云果果跑进正厅，银铃铛在夕阳里响了一路。
正厅里，飘出莲藕的香气，混着桂花糕的甜味，混着茶水的涩味，混着月季的咸味。
混在一起，那就是家的味道。
桌子底下，那面水镜的镜面上，巨眼睁开了一条缝。缝里，一只黑色的瞳孔正对着桌上的两枝月季。
旧的那枝上，有一层几乎看不见的金光。新的那枝上，有一滴几乎看不见的水珠。水珠里，映着东海。金光里，映着人间。
巨眼眨了一下，然后闭上了。
它闭眼的时候，镜面上留下了一行很小很小的字，用黑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像被风吹过的沙地。
那行字是：
“泥等着。”
没有人看见。
镜面上的字慢慢模糊了，融化了，渗进了镜缝里，不见了。
那句话还在，它没有消失，它只是藏起来了，藏在镜缝里，藏在桌子底下，藏在夕阳照不到的暗处。
等着有一天，再被翻出来。
这一幕，云果果并不知道，她正在喝着莲藕汤，凤玉瑶正在给她擦嘴，陈小鱼在墙头喊她明天一起去捉泥鳅。
陈小果也在竹车里拍手，咯咯咯的笑着，因为公鸡在墙头打鸣。陈老爹正在后院里种菜。
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着，夕阳照在辰王府的围墙上，把一切都染成了金色。连桌底下那面水镜，也被镀上了一层暖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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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初道君走了以后，云果果以为投胎官的事情，就这样翻篇了。
可，她错了。
第二天一大早，她正蹲在院子里，教芽儿和小果认识公鸡和母鸡的区别——
“介个系公鸡，它会打鸣，介个系母鸡，它叭会打鸣只会下蛋。打鸣滴公鸡叭下蛋，下蛋滴叭会打鸣。”
“泥们要分清楚，分叭清楚，以后让银笑话，介样辰王府滴脸，就丢在外面了，笑话闹大，会传到皇伯伯耳朵里。”
“皇伯伯会笑泥们，泥们就丢银了咧，丢银叭好，丢银就叭好意思——”
云果果话还没有说完，青音急匆匆地从回廊那头小跑过来，脸上带着一种“我不知道，该怎么说”的表情。
“四小姐，门口来了一个人，穿着官服，跪在门槛外面，不肯起来。”
云果果站起来，光着脚丫飞到了门口。
辰王府的大门，正开着一条缝，云果果从缝里朝外看去——投胎官，正跪在门槛外面。
投胎官还是穿着那身灰扑扑的官袍，头上还是那顶歪帽子，不过，帽子今天没歪，正正经经地戴着。
他正跪在石阶上，膝盖底下，垫着一块自己带的破布，面前放着一把扫帚。
扫帚是新做的，竹柄上还绑着红绳，他双手撑着地，头低着，整个人瘦瘦小小的，跪在那里，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竹竿。
“投胎官？泥怎麻又来了？窝昨天说过，叭罚泥。泥怎麻还跪？跪桌好玩吗？”
“地上凉，窝昨天说过泥膝盖会坏咧，泥膝盖要系坏了，窝就得收留泥。窝家叭缺银，但系，窝叭想收留一个整天跪桌滴仙，公鸡会笑话泥，它连哮天都敢笑话。”
投胎官抬起头，他的脸上有着厚厚地黑眼圈，眼睛里全是血丝，像是一晚上没睡，他手里还攥着一样东西，那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上写着“轮回司记过簿”六个字。
“小祖宗，下官不是来请罪的，下官是来领罚的。”
“领罚？窝昨天说过叭罚泥，泥系听叭懂银话？窝口齿叭清，但系，窝说滴系银话，银话，泥听叭懂？”
“下官听得懂，可下官……不能原谅自己，小祖宗不罚下官，下官就自己罚自己，下官昨晚想了一夜，给自己定了罪。”
“下官把您投错成金鱼，害您在水缸里困了那么多天，是下官失职，下官该罚。”
“下官今天来，是想请小祖宗，给下官一个明确的惩罚，您说怎么罚，下官就怎么罚，您不说，下官就跪在这里，不起来，跪到您说为止。”
投胎官跪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一尊泥塑的像。
云果果回头看了看陈老爹的院子，公鸡正站在墙头上看热闹，母鸡蹲在鸡窝里，探出半个脑袋，芦花鸡在石桌边上转来转去，时不时啄一下地上的泥。
陈小鱼从隔壁墙头，探出了脑袋，嘴里叼着一颗花生米，正看得津津有味。
云果果叹了口气，她走到投胎官面前，蹲下来，跟他平视。
“泥这个银，怎麻介麻轴？窝叭罚泥，系因为泥派了螃蟹，泥送仙丹碎末，要叭然，窝也叭会恢复银形辣麻快。”
“窝说过，泥对窝好，和泥把窝投错胎，介系两件事，窝分得清，泥为神马，分叭清？”
投胎官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下官分得清，但下官……还是不能原谅自己，下官是轮回司主事，投胎是下官的职责。”
“下官出了错，就该罚，您不罚，别的仙家怎么看？以后，谁还把轮回司放在眼里？下官带这个头，下官自己领罚。这样，其他仙家才不敢懈怠。”
云果果歪着脑袋想了想，她觉得投胎官说得，好像也有点道理。
如果，投胎官犯了错不罚，以后别的神仙投胎也乱投，那人间不就乱了？人间乱了，父王和皇伯伯又会忙得头疼，父王头疼，她就心疼，心疼比头疼更难受。
“行叭。”
云果果站了起来，拍拍手上的灰。
“窝罚泥。”
投胎官的眼睛亮了，他把手里的册子举了起来：“小祖宗，这是下官自己写的认罪书，您在上面写处罚，下官照办。”
云果果接过册子翻了翻，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都是投胎官自己写的，一条一条数自己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