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瑤攥著粉拳，氣鼓鼓地追著秦忌輕捶數落。
伴隨秦忌夸張的哀嚎，她才堪堪解氣，轉頭望向身側靜立的宋昭寧，方才的嬌蠻戾氣盡數斂去，換上一派長輩獨有的溫和藹然︰“……既然撞見了，就一道閑逛便是。皇後那邊有什麼好顧忌的？我只是年紀比她小，輩分上是一樣的，她還能打死我不成？！”
秦忌揉了揉耳朵，露出幾分無奈笑意，問道︰“我不是讓你去戲台等我嗎？怎麼又繞回來了？”
楚瑤聞言，美眸一瞪，理直氣壯道︰“你方才行色匆匆、舉止鬼祟，我身為你的長輩，自然要多照看一二。否則你一時糊涂誤入歧途，日後我該如何向你爹娘交代？”
“……那就日後再說行不行？”
秦忌白她一眼，都懶得戳穿她那點小心思。
不過是疑心他私會別家姑娘，偏要搬出長輩的名頭裝模作樣。
區區一個姑姑，管得倒挺寬。
找機會得給她講講神雕俠侶的故事，做好一針見血的準備了沒有？
呸！為什麼是針？
秦忌壓下心底翻涌的細碎吐槽，斂去眸中打趣，看向太子妃，說道︰“……姑姑說得也有道理，這燈會上魚龍混雜，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你們兩個姑娘家，單獨行動也不安全，和我們一起，相互之間也有個照應……就算不為自己著想，也得為崇寧著想吧？”
“……”
宋昭寧聞言，眸光輕垂，猶豫半晌，終是點了點頭，屈膝款款福身︰“既如此，便勞煩世子費心照拂了。”
秦忌輕笑一聲，擺了擺手，說道︰“都是自家人，又不在宮中，沒那麼多虛禮客套，殿下不必如此見外。”
“等等！”
楚瑤一把拽住轉身欲走的秦忌，紅唇一抿，語氣帶著點理所當然的嬌蠻，伸出手︰“……我也要吃炸糕。”
秦忌皺了皺眉︰“你確定？別到時候咬兩口，嫌這嫌那然後又塞給我……我想扔你還借題發揮說我嫌棄你。”
炸糕說白了，就是糯米混油裹糖，熬制豆沙為餡……是高熱量的糖油混合物。
尋常百姓用以解饞，但皇室之人都講究食不厭精、膾不厭細，平日吃的都是極清淡的。
像太子妃與崇寧這般胃口好的，反倒是少數。
楚瑤隨即皺眉，不滿的輕哼一聲︰“你這是什麼意思？本宮容貌絕色、身姿清麗，縱使宛若月下仙女，但也不會只餐風飲露啊！”
“……行吧。”
秦忌嘆口氣，默默給她們買了。
離開的時候，太子妃和崇寧手牽著手。
許是填飽了腹中饑餓，又有他們同行，心頭的拘謹與不安盡數散去，連腳步都變得輕快起來，兩個人蹦蹦跳跳的，平添幾分鮮活暖意。
崇寧腿短，但宋昭寧是優雅的太子妃，步履端莊，兩人因此能夠步伐協調。
楚瑤咬了一口，酥脆的外殼在齒間碎裂，綿密的豆沙順勢涌入口中，燙得她輕輕「嘶」了一聲，忙不迭地用手在唇邊扇了扇風。
待到那股灼熱感褪去，豆沙特有的醇厚香甜混合著糯米面皮的焦香在口中緩緩化開。
她輕輕嘆了口氣，故作悵然地感慨道︰“一份炸糕十文錢，好貴啊，如果不是上元節，往日得更便宜些吧？”
太子妃離得遠，沒听見。
但秦忌、知夏、雪見全都齊刷刷的看向她，滿眼愕然！
今天是上元節沒錯吧，和中元節沒關系。
秦忌的第一反應是姑姑的腦子莫不是被驢踢了，這是她的台詞嗎？
但隨即，他看到楚瑤眼中那一閃而過的、極力掩飾卻依舊泄露的狡黠和得意……後知後覺的明白過來，嘴角抽了抽。
你心眼能不能再小一點？
都被脂肪堵住了嗎？！
反觀知夏和雪見就沒有這樣的默契，還處在震驚之中。
她們平常都在王府里，一應吃喝都不用自己負擔，但基本的常識還是有的。
現在連長公主都說貴，難不成京城的物價真的低到如此地步？
楚瑤十分滿意大家的反應，她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京中旁人對她偏見頗深，流言碎語不斷，她向來懶于爭辯，淡然置之。
但秦忌憑什麼對她有意見？
二人自幼相識，相伴長大，闊別一段時日，這小子定是忘了，她除卻傾城容貌、玲瓏心思之外，更有體恤蒼生、心懷萬民的高貴品性。
于是她決定趁秦忌毫無防備之時，從道德上對他形成降維打擊，叫他心生敬佩，乃至自慚形穢！
“……殿下，我們剛剛買的糖葫蘆都要五文錢呢，這個十文錢應該還好吧？”知夏掰著手指，很認真地發表看法。
山楂漫山遍野到處都是，不怎麼值錢，貴在熬糖的手藝與費時的糖稀。
可炸糕全然不同，雖是市井小食，但糯米、油、糖、豆沙，哪樣不是精細東西？
還得費柴火油鍋。
柴米油鹽醬醋茶……柴排第一位，不是沒道理的。
十文錢……好像也還行？
楚瑤見有人接話，心中暗喜，當即順著話頭緩緩鋪墊，神色愈發沉斂悠遠。
“此言差矣……你我此刻閑游賞燈，沉醉于滿城燈火、盛世良宵。可邊關的黎民百姓，此刻又該是何等光景？”
“？？？”
“風雪寒夜，不知多少貧寒人家，尚且食不果腹、衣不蔽體，連一頓溫熱飽飯都難以求得。每每念及蒼生疾苦，我便心緒難平，食不甘味，夜不能寐。”
配合著輕輕搖頭、眉心微蹙的動作，將一位心系黎庶、憂國憂民的長公主形象，演繹得入木三分，連她自己都快被感動了。
但知夏一听邊關、百姓，小臉立刻繃緊了，這是觸及到她的敏感點了。
她捏緊了手里的炸糕，低聲反駁道︰“殿下……這兩年年景還好，沒什麼大災……燕地的百姓，王爺和王妃都是時時掛心的，逢災必有賑濟，勸課農桑也從未懈怠。”
燕地是燕王藩地。
盡管藩王權力受限，但若封地內民不聊生，百姓第一個怨恨的往往不是遠在京城的皇帝，而是他們能看見的、錦衣玉食的藩王。
知夏年紀雖小，卻也明白這個道理。
楚瑤卻沒听出知夏的言外之意，甚至還想繼續發揮，進一步闡述自己心系黎庶的胸懷，最好能再吟兩句應景的詩……
“打住！”
秦忌打斷了她醞釀到一半的澎湃情緒，神色溫和地看著她︰“你沒發現我的小丫鬟當真了嗎？她最看不得有人說我爹娘的壞話。”
“我沒有啊！”
楚瑤被他說得一愣，一腔悲憫被堵在了胸口，隨即有些羞惱地辯駁。
她只是即興發揮，想展現一下自己悲天憫人的品性，哪里就上升到指責燕王兄治下不嚴、百姓困苦了？
這混小子，就會曲解她的意思！
故意拆她的台！
當年京城那群紈褲跋扈，他倆沒少劫富濟貧。
真以為「玉羅剎」是她信口胡謅的不成？！
“你有！隨便一件肚兜巴掌大，都夠普通人一年的開銷了，你說這種話良心就不會痛嗎？”
“哪有？至少兩個巴掌……”
“嗯？”
“！！！”
楚瑤臉頰更紅了，辯駁的聲音也弱了下去，帶著點底氣不足的嬌蠻︰“這都是尚衣局送過來的規制衣物……我又不能拒絕咯，其實我很好養活的。”
“呵呵∼∼”
秦忌沒有多言，眼神四處張望。
夜色漸深，燈會卻正酣。
陸陸續續有馬車停在河畔早已劃定的區域，僕役丫鬟們提著燈籠，簇擁著自家公子、小姐下車。
衣香鬢影，燈火相映，一派盛世繁華景象。
恰逢一縷夜風拂過，卷起街邊一輛樣式低調、外觀並不惹眼的馬車側簾，簾幔輕揚一瞬。
然後，他的意識出現了剎那的凝滯與恍惚。
周遭喧囂人聲、燈火暖意，盡數褪去。
“你看什麼呢？這麼入神？！”楚瑤拍了他一下，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只看見夜色朦朧，車馬錯落。
秦忌猛地回神，迅速收斂所有外露的情緒︰“……沒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