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衡又走了两步，从架上取下一张弓。
弓身黝黑，弓弦已断，角梢可见细密的裂纹。
说是废弓都勉强……
“这弓没有名字。但百年前，北桓入主中原。张伯谦就是用它，一日射杀十七名北桓大将，箭透重甲，最后城破之日，面对北桓开出的高官厚禄，宁死不降。头颅挂于城门，尸首弃于荒野，此等英雄，最后竟落得个鹰啄狗啃的下场。”
“还有这柄弯刀，你别瞧它锈迹斑斑，却是当年西域大月国鼎盛之时，国中太子的佩刀。炎唐遣人开西域商路，大月国不识天颜、不敬天兵，竟还妄图裹挟西域诸国一同反抗。最终落了个灭国的下场，迄今为止留下来的，也就是一个国名而已……”
汉人的史官就是这点不好。
打仗输了，那就大书特书，生怕后世之君不记得。
打仗赢了，那就寥寥几个字。
当初西域诸国何其多？
如今在史书上，关于结局，一共就九个字。
「发兵，灭其国，遂平西域。」
这不是耍流氓吗？
岳衡长叹一口气：“现在要说唯一的遗憾嘛，可能就是老夫收藏的这些都是凡兵……太庙中供奉着的「照影」与「惊雷」就不说了，老道尊能将虚无缥缈的国运融入其中，已非我等凡人能够奢望的。”
“但现任道尊的佩剑，据说也是老道尊当年亲手炼制……只有一个刀柄，剑刃却可以随真气注入的强度时长时短，时弯时直，随心所欲，变幻莫测，老夫光是想想都觉得匪夷所思！”
秦忌：“……”
这个我自己就有，倒是不羡慕。
岳衡见他神色平常，强调道：“你想啊，两人在军前对垒，一方拿着笨重的武器，一方却拿着这种，不要太嘚瑟！就连身后士卒的士气都要更高涨些！”
秦忌：“？？？”
哪里嘚瑟了？
老将军还是没意识到问题的关键就在题面上。
道尊的是「真气」，旁人的是「内力」。
武侠背景的Npc，怎么敢去招惹玄幻背景的大佬？
慕姨一咬牙、一跺脚，四十米的大剑砍你脑袋上；旁人一咬牙、一跺脚，三厘米的长度是想捅死谁？！
“……至于这套甲胄嘛。”
岳衡走到那套玄铁重铠前，粗糙的手掌抚过胸甲上一道深深的刀痕：“则是老夫当年北伐所穿。”
“老将军百战余生，是天佑忠勇。”
“屁的天佑！”
岳衡却嗤笑一声：“是身边的兄弟够硬！替我挡槊的副将，被洞穿了肩膀，还死死抱着那槊杆不撒手，被战马拖出去十几丈……右翼的刘校尉，带人用钩镰枪拼死砍断铁索，让对面自己乱了阵脚，自己却被乱蹄踏成了肉泥……”
他顿了顿，喉咙有些发堵。
“这甲，后来匠人说要修补，老夫没让。就让它留着这些口子。每次看见就能想起来，老夫这条命是许多人拿命换来的。”
秦忌敛容，将手从岳缨掌心抽回，对着那副铠甲郑重地鞠了一躬。
此礼敬的是这甲，更是甲后那些忠魂。
岳衡深吸一口气，从回忆中挣脱出来，用力眨了眨眼，那股子沙场老将的豪气似乎又回到了身上。
“贤侄，你看老夫这些珍藏如何？”
“皆是国之瑰宝，英魂所寄。”
“那待你和缨儿成婚之日，这里的宝贝，除了这套甲，你看上哪件，尽管拿去！纵使搬空，老夫也绝不吝啬！”
“爹！”
岳缨又急又羞，再次出声抗议。
就算是嫁女儿，也没有这么上赶着的……
但依旧被老父亲无视。
秦忌微微一笑：拱手道：“老将军如此大方，侄儿也不能小气，正好！我也有一件礼物要送，老将军请随我来……这个时辰，差不多也该搬来了。”
“哦？”
岳衡浓眉一挑，来了兴趣：“贤侄还带了礼物？是何物？”
“老将军一见便知。”
秦忌卖了个关子，含笑转身，朝阁楼外走去。
岳缨「咻」的一声蹿到父亲身边，也顾不得方才被牵手的羞赧，急急扯住岳衡的袖子，压低声音道：“……爹！你真要让我嫁给他啊？”
岳衡低头看着女儿绯红的脸颊和闪烁的眼神，只当是小女儿家的害羞别扭，不由抚须笑道：“不是挺好的吗？秦忌这孩子，心地善良、心思单纯，在武道和兵法上，也有自己独特的见解，更是与人为善……算了！不说了，优点太多。”
岳缨：“？？？”
你这说得哪一点跟他对得上啊？
“他走路的时候，肚子里哗啦哗啦的声音您听不见？”
“什么声音？”
“满肚子坏水啊！”
岳衡：“？？？”
“……而且我一身的臭毛病，他看不上我的！原本我都想撮合他和阿芷的，结果你现在这么一开口，一个长辈一个晚辈，他想拒绝都难！”
岳衡摆摆手，不耐烦道：“那你们就一起嫁嘛，又不是多大的事情。也省得你们姐妹俩分隔两地……刚好也补了王府里侧妃的缺，否则真要是再娶几个温婉贤淑的，爹还真怕你这性子在后宅里受委屈呢。”
岳缨：“？？？”
“再者说了，你若真是不想嫁，那刚刚老夫说话的时候，你还和他手牵着手？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都和他牵手了，难不成还能嫁旁人？！”
“那是因为……！”
岳缨一口气堵在胸口，脸涨得通红，想要辩解，说那是秦忌强行拉着她、还故意不松手。
可秦忌抓着的是手腕，之后的确是她不自量力。
“放心！”
岳衡浑不在意地摆摆手，脸上带着武人家特有的豁达笑容：“只有那些迂腐儒生，才整日把「礼」挂在嘴边。我等行伍出身，讲究的是真性情，行事但求光明磊落，无愧于心即可！”
岳缨闻言，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问道：“……当初让我和姬青划清界限的不是你吗？”
“啊？哈哈……”
瞅见闺女幽怨的眼神，岳衡笑容猛的一僵，快步追了出去：“贤侄！等等我！”
……
“来来来！小心点往里搬。”
秦忌指挥着几名健仆，将一件用厚实青布遮盖得严严实实的物件，从府门外小心翼翼地挪了进来。
瞧着轮廓四四方方，怎么看怎么像桌子，但就是太大、也太重了一点。
寻常的木桌，莫说是男子了，就是岳缨也能搬得动。
但眼前这个，需得数名膀大腰圆的仆役合力，方能堪堪挪动。
岳缨原本站在父亲身侧，正为方才那番言论暗自气恼，此刻见秦忌又弄来这么个大家伙，不由得蹙起秀眉，上下打量，忍不住出言讥讽：“哟！世子殿下好大的手笔，头回登门拜见，就送张桌子？”
“怎么？不可以嘛？”
“爹！他耍你啊！”
岳缨转向岳衡，声音清脆利落，带着少女特有的娇蛮任性。
岳衡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瞪了女儿一眼，捋须道：“胡说八道什么？贤侄送，自然有他送的道理。”
“哇！你这也太偏心了吧？哪有人第一次登门送桌子的？”
真不是岳缨找茬，这辈子都没听过！
“……此桌非彼桌，侄儿敢断定，老将军必定喜欢。”
秦忌卖了个关子，使唤下人将其抬入屋内。
然后握住了青布一角，用力一掀，露出了其下物件的真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