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是侯府,但餐厅陈设简朴。
秦忌落座之后,岳衡热情地使唤岳翊端壶茶水过来润嗓。
“有劳岳二哥了。”
“……”
岳翊笑容温和,语气却带点无奈:“我们府上的茶叶都是父亲的口味,殿下或许喝不惯。”
“你们喝不惯也就罢了,贤侄怎么可能喝不惯?”岳衡端起自己那盏,牛饮般灌了一大口,咂咂嘴,目光灼灼地投向秦忌,催促道:“快!尝尝!”
“……”
秦忌心中暗自思忖:父女俩的脑回路都有点清奇,但应当不会在茶里下毒吧?
尝试着喝了一口。
嗯……
勉强能分辨出是茶水,但茶香极淡,瞅着颜色有点像刷锅水。
秦忌抬眸笑问:“这是老将军从军中带回来的?”
岳衡双目炯炯,反问道:“味道如何?”
秦忌将剩下的茶水,咕咚咚一口喝完,用袖口随意一抹嘴角,长舒一口气:“忙活这半晌,正渴得紧!这茶,解渴!”
“哈哈哈哈哈!”
岳衡抚须大笑:“老夫就知道你懂,这口茶,你在旁人府上可喝不着。”
行军打仗,近水扎营是常识。
然除却少数山泉可直饮,多数水源,非烧沸不可用,否则士卒易染腹疾,上吐下泻,未战先溃。
但水也是有好坏之分的。
就拿京城来说吧,勋贵之家建府开邸,除了看地段之外,也要看府中有没有甜水井,否则每日都遣人送水上门,终究是麻烦。
这也就是在京城了,倚傍秦淮,甜水井数量众多,别说是勋贵了,就是寻常富户,家中也能有一口甜水井。
但若是在北方,一座城里可能都没几座。
寻常军民所用,多是苦井水,若不撒一把茶叶下去,实难下咽。
只是军中用度浩繁,动辄万人,上好茶叶如何供得起?
喝的都是一茬一茬采摘过后,剩下的大叶片。
别的优势没有,就是量大管饱。
岳衡喝了几十年,哪里还喝得惯其他茶叶?
秦忌唇角微弯,似有回味:“可惜如今不是暑夏。否则晚间沏上浓浓一壶,搁到次日清晨,那茶汤浓得发黑,入口虽涩极,却醒神透顶,一口下去,最是痛快。”
岳衡听得连连点头,眼中激赏愈浓:“瞧见没有,这才是真正打过仗的……那群文人,喝茶而已,闻香观色、吟诗作对,一盏茶恨不能喝一天,老夫都替他们着急。”
岳翊只得苦笑摇头,为二人续上茶水。
一个女婿半个儿?
世子殿下这一趟上门,当真是投其所好,怕是在父亲心中,比他们兄弟三人加起来都要亲热了。
几口粗茶下肚,气氛愈发松快。
岳衡话锋一转,问道:“贤侄,听说你曾与北桓的小王爷大战一场,近些年他在北桓风头之盛,可不比你在玄阳差,没少扰我边境……依你之见,你觉得他深浅如何?”
秦忌闻言,突然有些头痛。
抬手揉了揉眉心,面无表情道:“深浅我倒还没试过,那次短暂交手过一番,未能死战……但是上三品的修为很扎实。”
岳翊闻言,沉默了片刻,匪夷所思的表情:“他是上三品,殿下还能逃脱?”
秦忌点点头,笑道:“我在武道上也算有些微末天赋。如今侥幸也迈入了上三品。”
若不是武帝横插一手……谁追谁逃还说不准呢。
还圣人呢,太不讲究!
生死之战,损伤些盔甲、衣物,是不是很正常?
二人棋逢对手,兵器脱手,无奈肉搏,是不是也很正常?
他力气不如自己,最终被压在身下,是不是还是很正常?
那我tmd怎么知道你们北桓的小王爷是个女的?!
北桓以力为尊,尊崇白虎……
秦忌那日瞧了几眼,确实是很白很虎。
就算我理亏,但你堂堂武帝,拼着天道镇压、道基受损也要给我一记,这是不是太过分了?
她哭的时候我是没哄吗?
通常女子满脸娇羞的说「你别看」的时候,男子是不是都是一脸温柔的回复「明明很好看」?
大家是你死我活的关系,你还想我怎么哄?
被我哄完更委屈怪我咯?
我被她领着万人追了几百里,我不委屈吗?
就算退一万步!
你觉得我哄的方式有问题,那你可以给我来函嘛,我会在十五个工作日内回复你的。
当真是岂有此理!
“!!!”
岳衡难以置信的表情。
天下习武之人如过江之鲫,能入中三品便已可开宗立派,至于上三品……全天下都屈指可数!
当年勇冠三军的韩延徽,也不过是中三品,便已需高祖设计,付出极大代价方能剿杀。
眼前这不过弱冠之龄的燕王世子,竟已是此等境界?
秦忌瞧见岳衡震惊神色,略想了想,补充道:“……母妃亦曾是上三品。女子修武,先天体魄所限,比男子更为艰难。晚辈有些许血脉遗泽。”
岳衡闻言,震惊之色这才稍缓。
也是……倒是险些忘了这一茬。
那就不奇怪了,燕王妃可是真正的奇女子。
秦忌将话题拉回,正色道:“北桓将领,多崇悍勇,临阵脱逃、畏敌不前者,乃奇耻大辱……过往几次奇袭,即便踪迹偶露,被其巡骑察觉,对方第一反应也往往不是分兵急报,而是聚拢部众,欲将我这「迷路」的南贼当场围杀剿灭。”
但只要把看见的人都杀掉,那就是毫无破绽!
老狂战士信条玩家了。
“但自与那小王爷一战后,此等好事,怕难再有。” 秦忌摇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自嘲:“北桓朝廷,都已知我根底。往后若再行奇袭,能否得手姑且不论,即便成功,也绝难再似从前那般,动辄斩首数百上千了。”
很简单的道理。
玄阳大军结寨驻防,营盘连绵,兵卒动辄万千。
上三品虽强,但若陷入重围,亦难轻易脱身。
但北桓以部落为主,分兵游牧,除王庭本部,寻常部族营地兵员有限。
若全力施为,屠尽一部并非不能,但现在信息差没了,他们若一意分散逃窜,亦是无法追剿。
奇袭贵在迅捷,若耗时追逐残兵,极易延误时机,反陷入其援军重围。
“那这小王爷还真是一大患呢。”
岳衡沉声道,眼中闪过厉色:“北桓武道昌盛!如此年轻的上三品,再过数十年怕不是又一个蒙戈……幸亏北境城高墙厚,否则他若像你一般,我玄阳亦是难以应付!”
秦忌点点头,笑道:“日后老将军若在战场上与此人相遇,最好避其锋芒,莫要轻易与之对垒。”
“嗯?”
岳衡浓眉一拧,似有不悦:“怎的?贤侄是觉得老夫年迈,提不动刀了?他纵是上三品,老夫摆开阵势,万千劲弩所指,他还能于万军中取我首级不成?”
“老将军误会了。”
秦忌摇头,神色认真:“老将军用兵,正奇相合。只是此人年岁虽轻,但心性却是歹毒阴诡,无所不用其极。”
“老将军这般年纪,战法心性早已圆熟稳固,光明磊落。对上这等不按常理、毫无底线的对手,极易被其偏锋奇招所算。”
“他如何能算计老夫?!”
“……”
秦忌沉吟片刻,忽而问道:“老将军,若是行军途中,附近村庄突发瘟疫,有百姓、牲畜死伤,当如何处置?”
岳衡不假思索:“即刻将病患隔离、划定疫区,严禁出入,以防扩散至军中。亡者遗体,亦需妥善处置,远离水源,通常深挖坑壕,一层尸身,一层生石灰,层层掩埋,夯实封土。若疫情紧急,恐其蔓延,亦可聚而焚之,以绝后患。”
“老将军说的都是兵书上的法子,那个小王爷就不会这么做……”
“他会如何做?”
“他会用投石车将尸体投入我军大营。”秦忌一本正经的说出令人瞠目结舌的话。
岳衡:“???”
秦忌苦笑一声,继续道:“甚至还会从尸体上取肉制成肉脯。北桓不事耕种,干粮基本都是这种。万一败了,我们就是抢得了辎重也不敢用,茫茫草原,连以战养战都难。”
“这……这……”
岳衡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形容。
虽说打仗都是不择手段,但这也太不讲究了。
倒不是说效果有多卓着,完全就是没有底线。
恰在此时,一道清脆中带着些许嗔怪的女声自厅外廊下传来,打破了凝重的气氛:“……你们在聊什么呢?怎么还不上菜?”
秦忌循声看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岳缨依旧是一袭红衣,但却是换了一身女子打扮,少了几分飒爽利落,多了几分清新柔婉。
只是那眉眼间的英气依旧如故,顾盼之间,神采奕奕,并未被这身女子裙装掩去分毫。
岳缨瞥见秦忌略带讶异的眼神,心底暗自得意,唇角悄悄扬起。
平日里总以劲装示人,倒叫她险些忘了,自己本是女儿身。
色胚!
看本姑娘拿捏你!
岳衡更是盯着她看了许久,皱眉问道:“……你是谁家的姑娘?怎么在我府上?”
“爹!!”
岳缨脸颊一红,气鼓鼓地跺了下脚,瞬间破了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