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天牢，坐落在京城東南隅。
大門並非尋常的朱漆銅釘，而是由一整塊生鐵鑄造，即便是正午時分，也難掩此地的陰森。
但最為引人注目的，還是那兩座足有數丈高的狴犴雕像。
狴犴在神話傳說里，是龍生九子第七子，又名憲章，專司刑獄、明辨是非。
但不同的是……通常這種巨型雕塑，都是選塊石頭，然後由匠人一點點雕鑿出來。
但眼前這兩座，通體以赤銅鑄就，看不到半點鍛打拼接的痕跡。
龐大的身軀蹲踞在厚重的青石基座上，昂首向天，露出森然利齒，雙目圓睜……細看之下，甚至還有微弱的淡金色光芒在其上流轉。
秦忌腳步微微一頓。
岳纓見狀，也停下腳步，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那座青銅巨獸，笑問︰“怎麼樣？是不是瞧出點什麼來了？”
“……”
“听我父親說，當年玄陽開國，定都于此，修築各項重要官署。這刑部天牢，關乎國法刑獄，最為緊要。彼時老道尊尚在人世，以聖人偉力，攝來數十萬斤赤銅，揮手間便將銅錠融為銅水，生生捏塑而成。據說當時銅水奔騰如河，金光沖霄，百里可見。”
“……這麼厲害？”
“何止呢！之後更是封入了一縷精純的道家真意，一是為震懾內外邪祟，二也是為了鎮壓這地下……可能積郁的冤孽凶戾之氣，確保刑獄之地，法度森嚴，邪不可干。”
岳纓說著，撇了撇嘴，語氣里帶著點生不逢時的遺憾︰“可惜我出生得晚，無緣得見聖人的通天手段。京城內不只是這里，國子監門前那支號稱「定文運」的青銅巨筆，還有城外演武場中那尊「鎮武魄」的巍然巨鼎，據說都蘊含著一絲道蘊，非同凡響。”
“厲害厲害……”
這句話秦忌發自肺腑。
瞧瞧老道尊，再瞧瞧現任道尊。
鎭∼∼沒眼看。
“你以為這就完了？”
岳纓挑了挑眉，下意識地左右瞟了瞟，見守衛離得尚遠，這才湊近秦忌些許，將聲音壓得更低，神神秘秘道︰“這些對聖人來說，都不過是信手為之的小打小鬧罷了。真正護佑著我玄陽國祚、鎮壓四方氣運的，乃是高祖皇帝開國時留下的兩件鎮國神兵——「照影」與「驚雷」！”
文劍【照影】，也就是旁人口中的天子劍，取「龍目之光，洞察秋毫」之意，可照見人心鬼蜮，明辨善惡忠奸，象征著玄陽的文治。
武槍【驚雷】，寓「龍怒之聲，威震四海」之威，槍出如龍吟九霄，動則似雷霆裂空，代表著王朝的武功。
“當年高祖皇帝斬赤龍起義，那是何等英雄？老道尊親自抽了脊骨，又尋來天外隕鐵，以無上神通，輔以玄陽王朝初生時最為精純浩大的「文」、「武」帝運，生生熔煉了進去，方才鑄成了這一劍一槍。一劍定文治根基，一槍鎮武功國威！”
秦忌听著她繪聲繪色的描述，忍不住嗤笑出聲，問道︰“岳姑娘，你當真信高祖當年斬了赤龍？”
“！！！”
岳纓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他會這麼問。
面色古怪地再次往四周瞅了瞅，確認無人注意這邊，才將臉湊得更近，小聲道︰“我當然不信真的有什麼赤龍……高祖當年起兵前，不過是一介布衣，真遇到傳說中吞雲吐霧的龍，怕是給人家塞牙縫都不夠。斬條白蛇或者大點的蟒估計就頂天了，然後便附會成龍，以示天命所歸……這我懂。”
“……”
“但「天外隕鐵」和「帝運」卻是真的！這兩樣東西做不得假。道尊熔煉國運，鑄就神兵，也是我父親和那些老臣都知道的事情。”
“……”
“高祖皇帝提三尺劍，復我漢家山河，那是世不二出的雄主。據說當年開國祭典上，他同時握持【照影】與【驚雷】，雖然有些勉強，只能發揮兩三成實力，但已一人之力背負國運，已經是紫氣東來三百里，那是何等的景象？”
“……”
“後來，到了當今陛下與燕王行冠禮之時，雖不如高祖，能同時握持【照影】和【驚雷】，但分開之後，卻是有過之而無不及，能發揮三四成的實力……陛下握住【照影】時，劍光沖霄而起，隱有龍影盤旋；燕王握住【驚雷】時，更是陰雲密布，悶雷滾動，鳥獸驚散。”
“……”
“所以你看這些年，陛下坐鎮中樞，四海升平；燕王殿下統領北境，震懾不臣。一文一武，相得益彰，方有今日玄陽之盛。”岳纓說到此處，忽然像是想起什麼，補充道︰“……你家世子此次奉詔入京，名義上是陛下賜婚，但誰都知道，冠禮一事同樣至關緊要。我听說，他的冠禮多半要與太子的冠禮一同舉行。到時候，太子殿下自然是要入太廟，去拿照影的，而你家世子就得去拿那桿驚雷。”
秦忌靜靜地听著，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只是在她話音落下後，笑問︰“……那萬一有人拿不起來怎麼辦？豈不是會很尷尬？？”
“那倒不至于。”
岳纓搖了搖頭，解釋道︰“只要是皇室血脈，持握神兵都是沒問題的。無非是能發揮出神兵幾分威力罷了。”
她想了想，舉例道︰“你別看當今陛下一點武功都不懂。但我父親私下里說過，陛下身負天子帝運，若真是被逼到絕境，不惜損耗國運，也要揮動那柄「照影」……其威力，怕是韓老都未必能正面硬接。”
韓老幾乎已經是聖人之下的第一人了，其威力可見一斑。
但代價也嚴重到無法想象。
損耗自身壽元都還是輕的，最可怕的是會折損國運、動搖國本，之後便是天災頻發，人禍不斷。
所以非到亡國滅種的最後關頭，沒有哪位皇帝會輕易動用這股力量。
但諷刺的是，真到了亡國滅種的時候，剩下的那點國運，又往往不足以支撐他揮出幾劍。
“……當年燕王便是，始終未能完全掌控【驚雷】，所以這些年從未帶去燕地……否則萬一出點什麼閃失，被北桓的人撿去，那就糟糕了。”岳纓說到這，目光再次落到秦忌臉上，帶著點審視與推測︰“但你家世子……這幾年在北境戰功赫赫，年紀又小，說不定能發揮五分效果呢？”
秦忌聞言，忽然摸了摸下巴，笑吟吟地問道︰“那岳姑娘，你說有沒有一種可能，我家世子天賦異稟……【照影】和【驚雷】，他全都拿得起來？”
岳纓冷笑一聲，說道︰“是啊！然後你們就可以考慮給你家世子收尸了∼∼”
且不說承載王朝文、武帝運何其艱難。
歷朝歷代，有一項，便可稱之為明君、雄主。
縱使高祖皇帝，也就勉強拿得起文、武而已。
若是庸君或昏君，別說一成了，怕是和普通的兵器沒有區別。
就算燕王世子真的拿起來了，別說五成，哪怕只有兩成……你一個藩王世子承載文、武帝運是想干嘛？！
高祖皇帝駕崩之後，這麼多年來，朝堂上那些御史言官，嚷嚷著「削藩」的聲音可從來沒斷過，只是都被陛下以各種理由壓了下去，維持著表面的平衡。
可若是這時候，一個藩王世子，在冠禮上展現出能同時擔起文、武兩條帝運的潛能……那意味著什麼？
絕不是什麼「國之干城」，而是「尾大不掉」，甚至是「心腹之患」了！
所以高祖定下的規矩，是太子先入太廟，去嘗試拿起照影、驚雷。
如果能拿得起來，那自是天佑玄陽，天賜聖君。
如果拿不起來，再是藩王入太廟去拿驚雷。
照影是天子劍，除了陛下與太子，任何藩王，莫說拿起，便是心生妄念，想要踫一下都是僭越，是大不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