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台前，燈火煌煌，人聲如沸。
那青衫老儒接過新呈上的一疊詩稿，最上方正是秦忌方才揮毫而就的那張。
他習慣性的捻了捻須，正欲如先前那般朗聲吟誦，為這上元詩會再添一段雅談。
然而，目光落上紙面的剎那，捻須的動作便是驟然一滯。
方才噙在唇角的溫雅笑意，瞬間凝固、僵硬，五官還隱約抽搐了一下。
縱觀歷朝歷代，讀書識字都並非人人可為，能提筆成文者更少。
他們在此設下筆墨紙硯，本身就是一道無形的門檻，能夠提筆寫下完整詩句的，大抵腹中都有幾兩墨水。
就算再不濟，也能湊出幾句合乎平仄、稍有意象的句子。
可眼前這四行詩……不，四行墨跡……
這、這……
老儒忍不住抬眼，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落向詩稿的來源處——那位身著玄色錦袍的年輕公子。
即便隔著一段距離，但觀其氣度穿著，絕非市井白丁，甚至隱隱有股尋常書生沒有的軒昂之氣。
可這寫出來的詩……怎會不堪至此？！
莫非是家中長輩只重武事騎射，全然荒廢了文墨教養？
台下的人群等了片刻，不見老儒開口，開始不耐地起哄催促，聲音一浪高過一浪。
“老先生，快念啊！”
“就是！讓我們也品評品評，沾沾文氣！”
“莫不是好得讓您老都失語了？哈哈！”
老儒沒辦法，只得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硬著頭皮念道︰
【大街小巷燈火飄，
湯圓一碗熱氣高。
滿城熱鬧人歡笑，
開開心心過元宵。】
詩畢，他甚至都沒有停頓，干巴巴的點評了一番︰“語句……倒也通順，評為丁中。”
台下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響亮的哄笑聲。
真正的達官顯貴、文人雅士，佳節自有高門飲宴、曲水流觴，亦或是包下臨河畫舫、登臨名樓賞景，鮮少會擠在這摩肩接踵的嘈雜市井。
此刻台下圍觀的多是尋常百姓、小有家資的商賈，以及一些尚未取得功名，或者自覺懷才不遇的書生。
他們或許不懂何為意境高遠、用典精妙、氣韻沉雄，但這等如同稚童順口溜、直白淺顯得近乎可笑的詩句，難免會覺得我上我也行。
秦忌倒是神色坦然，接過魯班鎖，轉身遞給了早已笑得見牙不見眼的楚瑤。
“滿意了？”
“滿意！滿意！哈哈哈！！”
拿到禮物當然滿意。
這麼多年不見，秦忌還願意遷就自己，又是另一份滿意。
不愧是她的好佷兒。
……
樓上。
秦珩听著那首詩……就姑且算作是詩吧，不由搖了搖頭，無奈道︰“……這詩會本是風雅之事，如今看來，倒是多了幾分趣味。”
他說著，目光若有似無地瞟向靜坐一旁的謝婉兒。
整個過程里，她基本都是靜坐在旁。
自己每次開口的時候，偶爾會附和一兩句，但其余時間便安靜地听著。
因為尋常謝婉兒的態度也是這般冷冷清清，所以並未覺得有哪里不對。
但瓔珞覺得︰當局者迷旁觀者清，說的就是這種。
小心翼翼的將糕點塞進嘴里，連嚼都不敢嚼，每塊都是抿化了然後吞進肚里。
難道太子還沒發現，他每次開口，若只關風月、只評詩詞，或是談論他自己的見解抱負，小姐便微笑著點頭，錦上添花；但若附帶著突出自己，或是暗中奚落一下旁人，小姐的目光便會悄然移開，略微表現出心不在焉的樣子嗎。
這時，那場因秦忌打油詩而起的哄笑尚未完全平息，老儒正準備收拾心情，吟誦下一首，挽回些許詩會的「雅名」。
忽有一個青衣小廝，從後台快步走了過來，將手中的詩稿放置于備稿最上層，同時還隱晦的朝老者使了個眼色。
老者面上毫無異樣，但拿起詩稿之後，只掃了一眼，臉上殘余的尷尬與敷衍瞬間被震驚與贊嘆所取代。
他深吸一口氣，挺直了微駝的背脊，用力咳嗽數聲，清了清喉嚨，洪亮的聲音瞬間壓過了場中未散的竊笑與私語︰“……諸位！請靜一靜！現有佳作呈上，老朽忝為評委，不敢專美，願與諸君共賞！”
台下逐漸安靜下來，許多人也看出了這老儒態度前後迥異的轉變，好奇心被勾起，紛紛伸長了脖子張望。
老儒抖擻精神，將手中詩稿稍稍舉高，用前所未有的飽滿情緒高聲吟誦起來。
【華燈列綺映長宵，素月流光渡畫橋。
巷陌笙歌浮夜色，樓台香霧繞春韶。
一城風月同誰共，千里煙光入望遙。
但願人間常晏如，清歡歲歲自相邀。】
詩句如珠玉落盤，清越悠揚。
人群中斷斷續續有驚嘆聲傳出……
老儒捻須微笑，滿臉紅光，待喝彩聲稍歇，才徐徐開口點評，語氣中滿是激賞︰“此詩筆致清麗，文采斐然，開篇以「華燈」、「素月」對舉，鋪陳上元盛景，煙火樓台，風月千里，滿目皆是升平良宵。”
“「巷陌笙歌」、「樓台香霧」，則在喧鬧中見雅致。「浮夜色」、「繞春韶」，更是用字精妙，靈動傳神。”
“尤為難得者，在于其胸襟氣度。「一城風月同誰共，千里煙光入望遙」，由眼前景致宕開一筆，思緒遙接千里，境界豁然開朗。”
“尾聯更是不沉溺嬉游，不流于俗艷，轉而祈願我玄陽山河永固，歲月靜好，人間清歡常駐。這份溫潤心懷、仁者之思，遠超尋常吟風弄月、傷春悲秋之作。”
“情志、風骨、文采兼備，實乃今夜魁首！老朽評為——甲上！當之無愧！”
評語既出，更是引來一片附和與驚嘆。
楚瑤正喜滋滋地把玩著剛到手的魯班鎖，瞧見台上的一系列動靜，撇了撇嘴，用手肘撞了撞身旁的秦忌，漂亮的眼眸里滿是戲謔與挪揄，壓低聲音笑道︰“……看看人家，隨便揮毫一首，便是甲上魁首，贏走那支價值不菲的紅玉珊瑚釵。嘖嘖！千金難買，再看看你——小時候那麼多大儒教你，就教出一首打油詩來？”
秦忌淡淡瞥她一眼，不屑道︰“……這話旁人說也就算了，你一個找我幫忙的，有什麼資格說這種話？！”
“你跟我比什麼？女子無才便是德∼∼”
“這話本意是藏才守拙，低調安分。”秦忌毫不留情拆穿︰“你這是胸無點墨，反倒沾沾自喜起來了？”
楚瑤一時語塞，索性扭頭不理。
瞧見人群里幾個扯著嗓子歡呼的漢子，滿臉嫌棄︰“逛個燈會而已，他們喊那麼大聲也不怕把嗓子喊壞了？”
秦忌伸出手指捏住她的下巴，輕輕把她腦袋轉回來，眼底藏著淺淺笑意︰“人家好不容易把場子炒熱，也是很辛苦的好不好……體諒一下人家的工作吧，一直盯著忒不禮貌。”
戲台茶樓，街頭賣藝，向來少不了托。
詩會就更是如此了。
市井百姓大多不通文墨，若無旁人帶頭附和造勢，場面只會冷清尷尬。
但像現在人群中的這些人，品評都結束了還在那意猶未盡的回味，實在有點過分。
楚瑤按著秦忌的肩膀，蹦著看了看︰“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公子哥∼∼手段太不講究。”
真正有文采的人，是瞧不上這種民間詩會的。
因為今晚拿出來的詩詞，指不定是什麼時候做的，就算得魁了，也沒什麼分量。
若為揚名，遠不如那些現場指題的。
但對于那些文采一般，甚至沒有文采，但家中又有些小錢的人來說，這詩會就很合適。
找人代勞一首，打響名氣，往後去些青樓都能得姑娘青睞。
坊間笑稱︰吸吸才氣。
“原來如此……”
宋昭寧若有所思的點點頭，似乎想起了自己入宮前的記憶，的確如秦忌所說的那般。
每次有人賣藝，人群里都有一些熟面孔。
秦忌側過頭，以「過來人」的老道經驗跟宋昭寧低聲解釋︰“當年我和姑姑做這種事的時候，起初也是用府中侍衛假扮，個個用力嘶吼，生硬又刻意。後來學聰明了，花點小錢雇些市井閑漢，隨口閑談烘托氣氛，事了便散，不露痕跡，才是看熱鬧該有的模樣。”
宋昭寧驟然一愣，問道︰“世子竟也賣過藝？！”
秦忌笑著搖搖頭︰“當然不是賣藝，是路見不平一聲吼，然後圍觀眾人紛紛拍手叫好。”
“……”
宋昭寧起初還沒听懂，但見秦忌看了楚瑤一眼，想起姑姑在京城中的凶名，若有所思的點點頭，掩嘴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