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
萧芷刚踏入院子，就看见父亲在开垦角落里的一块荒地。
“你在种菜嘛？”
“……”
萧砚之转身，看见二人，点点头说道：“闲着也是闲着，有几个学生的父母，送了我一些种子。”
说完，将锄头高高举起。
但毕竟是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人，从来没有干农活的经验。
提得动笔，却扛不起锄头。
一个不留神，挥得幅度大了些，整个人便向后仰去。
秦忌快走两步，抬手将他搀扶住。
萧砚之转身，表情颇有些尴尬：“殿下稍坐一会，我把这儿弄好就来……”
“我来吧。”
秦忌顺手从萧砚之手里接过了锄头，随口应道。
萧砚之面色一惊，赶忙伸手：“殿下千金之躯，岂能做这种事情？”
“萧大人此言何意？春耕大礼上，陛下都得亲自执犁三推呢。臣子百姓尚且要效仿，我锄个地，怎么就做不得了？”
“……”
“况且今日来，是有正事要与萧大人商量的。”秦忌说着，右臂猛然发力，铁锄「噗嗤」一声没入坚硬的泥土中。
“何事？”
“让阿芷跟你说吧，我最怕教人了。”
秦忌开始专心致志地锄田。
萧砚之原本还想再劝，但越看越觉得他是个老练的庄稼汉。
那挥锄的高度、力度，半点挑不出毛病。
最后也实在是没办法了，擦了擦汗，就跟着闺女进了客厅。
进屋之后，萧芷尽可能用简洁的语言，将秦忌的构想复述一遍。
能够考上进士的人，都不是什么蠢货。
萧砚之虽然为人古板，但并不迂腐，很快就理解了意思。
接过那沓纸，盯着那串所谓「拼音」看了又看。
萧芷看了一眼院中锄地的殿下，试探性地说道：“……殿下的意思，是想让父亲您试着教教那群孩子，若是效果超群，就可以上禀陛下，重新做官也不是不可能的。至于被朝臣攻讦什么的，殿下也会想办法。”
儒家的核心是「仁」。
但最终目的却是为了教化天下。
如果一切都像殿下所预料的那样，短短几个月的时间，能让稚童都熟读圣人典籍，那便是真正做到了有教无类。
这般泼天功德，只要自认是儒家弟子，哪怕是政敌，也得捏着鼻子称赞。
官复原职？
那只是代表朝廷的认可，并不能真正表彰功绩。
萧砚之深吸口气，皱眉问道：“平白无故的，殿下怎么想起注音来了？”
萧芷轻笑一声，随口抱怨了一声：“还不是那日缨姐姐提起这件事，谁知道殿下怎么想的，反正等我知道的时候，他已经开始教我了……这几日女儿抄得手都酸了。”
“那你觉得这个怎么样？”
萧芷思虑片刻，认真道：“……刚开始，确实不明所以，但是熟悉之后，真的是很方便。”
“……”
萧砚之闻言，默默翻看着，越看越觉得心惊。
现在也是有着注音的，但秦忌的这个方式，却是自成一脉。
有史记载的最古老注音方式，叫做「譬况法」，也就是打比方的意思。
通过对被注字的发音方法和发音部位进行描写来注音。
举例说明的话：
【乃：内而深。】
【而：外而浅。】
缺点也很明显，很不明确。
当时的人怎么理解是他们的事，现在的人看见了根本就难以领会，所以被弃用是注定的。
再往后则是「读若」法。
顾名思义，两个字只要读音相似就可以。
举例说明的话：
【宋，读若送。】
【巡，读若宣。】
但缺点也是同样不准确，而且汉字的发音一直都在变化。
所以后来又演化出来「直音法」，这个不止是读音相似，更强调同音。
例如【食同十，蛋同但】之类的……
但依旧有缺点，并不是每个字都有好认的同音字。
就像人常说命只有一条，根本找不到与命同音的字。
所以为了应对这种情况，儒圣首先提出了四声，也就是阴平、阳平、上声、去声，并且沿用至今。
只需要找出一个声韵相同的字，再指出其声调就行。
例如【刀：到，平声；罐：官，去声】。
因为其便利、准确，所以沿用至今。
而秦忌的这个拼音，则在儒圣的基础上，又往前跨了一大步。
甚至都不需要去找声韵相同的字，直接就可以无中生有。
“你刚刚说岳缨说完之后，他花了多久把这个弄出来？”
萧芷眨了眨眼，声音不是很确定：“几天吧……具体我也不知道，反正白天里，殿下大多数时候都在和长公主打打闹闹，歇息的时候还要教导崇宁公主。真正花费在这上面的时间只会更短。”
“……”
“爹，怎么了？”
“……”
萧砚之没有回答。
他是不太相信秦忌入京之前，闲来无事的时候，会去钻研注音这种小事。
哪有识字的人再去关心怎么识字？
哪怕是他们，若不是被分配到了劝学的任务，也不会浪费时间在这上面。
那也就是说，这一切都是秦忌几天之内闷头想出来的……
这不是很匪夷所思的一件事吗？
当初北桓没有文字的时候，也想造字，并且处处都想与汉字不同。
但汉字的演化何止千年，他们一拍脑袋就想创造那么庞大的一个词库，最后弄出来的都是一堆鬼画符，不仅复杂，而且毫无逻辑，最后还是得捏着鼻子用汉字。
反观秦忌，能够在短短几天内，整理出这么齐全的东西，23声母、24韵母、16整体认读音节、四声、拼读规则、标调规则、平翘舌、前后鼻音难点……组合之后可以给上万字注音。
其智近妖。
想到这，萧砚之抓起那沓纸就走了出去。
“殿下。”
“……”
秦忌已经将那一小块荒地松得差不多了，正拄着锄头站在那儿歇息，见到萧砚之神色匆匆地跑出来，表情难免有些诧异：“萧大人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我本以为还得一会儿呢……”
萧砚之晃了晃手中的那沓纸，神色复杂：“若是按照殿下说的，学会得多久？”
“……若是稚童。一周勉强会用，认得字母，拼读磕磕绊绊；一月，达标合格，自由拼读词语，四声稳定；两月就应该扎实精通了。”
“成人呢？”
“萧大人是饱学之士，看一眼便会了，自然不能以常理度之。普通百姓诚心学习，半个月也就够了。”
“半个月就能读懂全天下的书籍？”
秦忌点点头：“只要有注音就可以。”
“那岂不是所有的书籍都要重新刊印？”
“那倒不必，原本识字的人不需要注音，其实只是在原本的基础上加印而已，而且同是注音，原先的方式，一个字少说要四五来注，我这个只占一格，充其量是原先一本书的厚度变成两本，价格的上涨也是普通人能够接受的。”
“殿下为何要这么做？”
“想做而已。”
秦忌笑道：“如今北桓扫盲，如火如荼。我在未入京之前，几乎每日都有北上的儒生，朝中诸位对此是不屑一顾的，觉得北桓做得再多，也不过就是照猫画虎，弄一群久试不中的秀才过去能干嘛？玄阳有他们一群金榜题名的进士坐镇呢。”
“难道不是？”
“我不这么觉得，这个想法实在是傲慢过了头，这天下无论是变得更好还是更坏，都不在朝堂之上……莫说他们全都是进士，就算都是状元又能怎么样？”
“那在哪里？”
“在鸡鸣犬吠的私塾学堂之中。”
“……”
“以北桓如今的手笔，劝学的力道甚至比玄阳更甚……三年五年不成气候，但若是十年八年呢？现在七八岁的孩子长大了，玄阳还是一堆大字不识的，但北桓却是人人识字、明理，那是多可怕的光景？”
“……”
“每当武帝陨落，江湖之人都是群情激奋，但凡是上三品，谁都觉得自己有资格证得圣人之位。而儒道断绝千年，汉人却丝毫不慌，为何？”
“……”
“因为北狄、南蛮、西戎、东夷，加起来的文运都不如汉人的零头，他们不可能染指……那对于汉人来说，是儒家成圣也好，墨家成圣也罢，管你是法家还是阴阳家，到底都是汉人，哪怕儒圣当年的禁制松动了，气运也是与中原绑定的，不担心他为祸人间，无非就是当世王朝的治国纲领发生变化。”
“……“
“但是千年以来独尊儒术，百家文运此消彼长，已经很难再有别家成圣的机会了，下一个文运成圣的，八成还是儒圣，要是照北桓这么搞下去，数百进士的文运，难道抵得过万千黎民百姓？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北桓冒出一个儒圣的概率越来越大吧？”
“……”
“万一发生了最坏的情况，到时候北桓文武双圣，新任儒圣还不受老儒圣的压制，玄阳还有个秃驴在抢气运……那是要让我慕姨去送死吗？”
萧砚之闻言，久久沉默。
“那殿下为何不自己向陛下提议？”
秦忌揣了揣手，咧嘴冷笑一声：“因为我怕得罪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