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忌吃得正香，身後忽然傳來熟悉的清冷嗓音。
“……世子來此，就不怕陛下知道後怪罪嗎？”
“……”
秦忌挑了挑眉，將口中的吃食慢條斯理地咽下去，轉頭就瞧見謝婉兒一襲儒衫。
因為秦忌是坐著的，所以視線恰好落在謝婉兒的胸口。
衣服的料子和顏色倒是穩重的，奈何身形過于單薄，所以難免有種偷穿大人衣服的違和感。
瓔珞也差不多，一副書童裝扮，但個子矮了小半個頭，圓圓的臉蛋，圓圓的眼，憨態可掬的很可愛。
是沒有束胸嗎？
瞧著胸口還有些鼓鼓囊囊的，不像謝婉兒那麼渾然天成。
秦忌收回目光，神色自若地轉回身去，拿起手中的油條咬了一口︰“填飽肚子而已，陛下總不至于連這個都管。”
“是嗎？可我剛剛瞧著，殿下看胡姬跳舞的時候，也是怔怔出神啊，瞧著竟是比那些百姓還要興奮一些……陛下素來穩重，若是知道，難免斥責殿下不成體統。”
“你跟蹤我？”秦忌笑吟吟的看著她。
“沒有。”
“那你怎麼知道我看胡姬跳舞？”
“恰好看見而已。”
“一般人恰好看見熟人，都會上前打招呼，你卻一直偷偷看著，這不是跟蹤是什麼？”
“！！！”
謝婉兒呼吸微微一窒，突然有點後悔上前了。
但她畢竟出身相府，眨眼間就恢復了那副從容的微笑︰“……我瞧見殿下的時候，殿下和岳姑娘相談正歡，婉兒怎可擾了殿下的雅興？”
“嗯，還算懂事。”
“……”
謝婉兒依舊微笑。
心中卻在暗自腹誹︰世子殿下毫無品味。
雖然謝婉兒不喜歡絕大多數男人看她的眼神。
但是被秦忌如此無視。
看舞姬跳舞都那麼歡喜，可是剛剛看自己的時候，眼神落在胸口的那個眼神……其中藏著的憐憫深深刺痛了她的自尊心。
什麼人嘛？！
當然，謝婉兒也不是想讓他改觀，只是客觀地分析他這種行為後，覺得秦忌的審美流于表面。
膚淺！
“不過誰教你們這麼穿衣服的？女扮男裝的手法未必也太拙劣了……”
“沒辦法啊，誰讓京城里有采花賊呢。”
謝婉兒嘆了口氣，若有所思的盯著秦忌看了一眼，說道︰“婉兒終究只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罷了，若是遇見歹徒，就算被掐著脖子也沒辦法反抗的，稍微扮一扮，至少沒那麼引人矚目。”
“哦……”
秦忌權當听不出她話里的怨氣，老神在在的追問了一句︰“那婉兒姑娘來此作甚？難不成也是來看舞姬跳舞的？”
“明空寺的素齋味道很好，我們來嘗嘗。”
“……”
“殿下呢？”
謝婉兒再次追問︰“總不能真的只是來看舞姬跳舞吧？”
“一樣。”
“……”
謝婉兒沉默了一瞬，顯然不太相信︰“婉兒曾听說，燕王妃曾經為了幾項佛門絕學，與明空寺主持大戰一場，不知是否是真的？”
“……假的，我娘是個體面人，怎會做這種事？”
“也是。”
謝婉兒點點頭︰“燕王妃雖是上三品，但明空寺的主持，據說放眼整個佛門也只是稍弱于佛陀，恐怕是市井小民的以訛傳訛∼∼”
瓔珞卻是初次听聞，瞪大眼楮，忍不住驚呼出聲︰“小姐，這麼厲害啊？”
“嗯，這里可是京城，道尊眼皮子底下，若是主持分量不夠怎麼行？明空寺的戒色主持，和現任佛陀是那一代最杰出的二人，前任佛陀圓寂之後，成聖的大師兄坐鎮西域，未成聖的小師弟則來了京城。”
當初明空寺建成之時。
高祖詢問他，天下之人入廟皆拜，不知道他要不要拜。
這個問題哪怕現在提起來，初听之人恐怕都會覺得頭疼。
戒色自己就是佛門臉面，肯定不能說不拜，否則難免有「卑躬屈膝、自降佛格」的嫌疑，若是消息傳回西域，怕是整個佛門都要震動。
但是面對高祖，如果說拜，那以高祖的脾氣肯定不痛快。
本來高祖允許佛門入中原，就不是很情願，若是再來這一出，那不是上趕著遞刀子嗎？
結果誰也沒想到，戒色說了一句︰人間佛不拜天上佛，讓人半點挑不出紕漏。
瓔珞卻驚訝地張大了嘴巴︰“啊？那個主持叫戒色啊？”
“怎麼了？”
“我記得前些年來的時候，遠遠見過幾面，瞧著挺慈眉善目的，不像是好色之徒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你瞧著殿下像采花賊嗎？”
“……”
瓔珞下意識地就要開口回答，卻見秦忌適時咳了一聲，目光意味深長地落在她身上。
瓔珞想起那晚的事情，不由得縮了縮脖子，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唯唯諾諾的躲到謝婉兒身後。
謝婉兒含笑問道︰“殿下，當著我的面欺負我的小丫鬟，不合適吧？”
“……我也可以當著你的小丫鬟的面欺負你。”
“？？？”
謝婉兒不想跟他說話了，轉而向瓔珞解釋︰“佛門的色，是「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色。”
“有什麼區別嗎？”瓔珞不解。
“沒有吧……”
秦忌笑著接了一句︰“那群禿驢本就不近女色，戒色沒問題的。但要我說啊，戒色的底層邏輯就是錯的！佛門希望人人向佛，但若是這天底下的痴男怨女當真都听了他們的話去剃度出家、斷欲絕子，那豈不是要不了幾十年，這天底下的人就都死光絕後了？他們向誰傳教呢？”
“……”
“這就是只享受權利不履行義務……你看道門就不同了，該清修就清修，正常嫁娶也是無所謂的，單是道德層面就碾壓了。”
“殿下可以大聲些。”
“你以為我不敢嗎？”
“……”
謝婉兒微笑看著。
秦忌撇了撇嘴，說道︰“算了，打人不打臉……但我保留我的觀點。否則他那麼多的師兄，怎麼唯獨最後一個「色」字留給他？顯然也是知道不好听，佛門就愛干這種脫褲子放屁的事情。”
“殿下有證據嗎？”
“這是我的猜測，你可以不信，我也沒有非要你信，更沒有興趣和你辯論。”秦忌擺了擺手︰“食不言寢不語，你不要跟我說話了。”
“殿下和別的女子說話，也這麼不耐煩嗎？”謝婉兒匪夷所思的看著秦忌。
秦忌搖了搖頭︰“不，我待女子一直都是很溫柔的。”
“那殿下為何獨獨對我這般？”
“因為我現在的心情不太好。”
“……我惹殿下不高興了？”婉兒氣極反笑，她自問今日舉止挑不出半點毛病。
總不能這也要殺人滅口吧？
“算是吧。”
秦忌說著，吸了吸鼻子，然後眉頭蹙得更緊。
“怎麼了？”
謝婉兒的關注點立刻轉移到了秦忌的這種表情。
既是女扮男裝，肯定不能一身的脂粉香，所以衣服提前讓衣店掌櫃拿燻香燻過，難不成是燻香出了問題？
不應該啊，若是燻香有問題，自己肯定早就察覺了。
“你早上是不是吃了很多東西？腹中氣滯，因而濁氣外泄？”秦忌指了指謝婉兒的屁股︰“臭臭的！不要站在我這里了……”
“我沒有！”
即便是素來端莊自持的謝婉兒，現在也瞬間破了防。
哪有這樣的人啊？！
突然就理解岳纓剛剛為什麼要捶他兩拳了。
她也想捶他兩拳。
“既然沒有，那你要走就走，不走就坐著，站著很礙眼啊！擋到我曬太陽了。”
呵！
小妮子還敢譏諷我是采花賊。
不知道殿下我心胸狹隘嗎？
“！！！”
謝婉兒氣呼呼的拉著瓔珞坐下。
秦忌望著她腮幫子鼓鼓、滿眼慍怒的模樣，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來。
謝婉兒是美人嘛，在舔狗的眼里，她放的屁怎麼能是臭的！
應該是依稀乎絲竹之音，仿佛乎麝蘭之味，不勝馨香之至。
但秦忌不是舔狗。
“婉兒姑娘，別生氣了，你看眉間都有皺紋了……”
秦忌心平氣和地說道。
謝婉兒這時候再听到秦忌叫自己婉兒姑娘，感覺說不出的怪異，這種怪異沖淡了剛才的惱火，嗔怪地瞪了他一眼，連忙整理自己的表情。
秦忌搖搖頭，眼楮瞟了一眼瓔珞，見小丫鬟眼巴巴的望著自己。
“……想吃？”秦忌晃了晃手中的油條。
瓔珞下意識地點了點頭，然後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飛快地看了謝婉兒一眼，又使勁搖了搖頭。
“很好吃的，剛出鍋，外酥里韌的……”
秦忌說著，揪下一小塊油條，從瓔珞鼻子邊上劃過，然後塞進了自己嘴里，嚼得 嚓作響。
瓔珞不爭氣地咽了口唾沫，轉頭眼巴巴地望著自家小姐︰“小姐，我們出來的急，還沒吃早飯呢……”
謝婉兒難以置信地看著她︰“剛剛的蹄子被狗吃了？”
“那只是零嘴而已。”
“？？？”
拿兩只豬蹄當零嘴嘛？
那很厲害了。
謝婉兒恨鐵不成鋼的瞪了她一眼。
瓔珞喜笑顏開，立刻招呼︰“老板，五根油條，兩碗豆漿。”
謝婉兒忙道︰“我半根就行了。”
瓔珞一拍腦門，大大咧咧改口︰“哎呀，差點忘了小姐！老板，換成六根油條，三碗豆漿！”
謝婉兒怔怔地看著小丫鬟，滿臉愕然。
秦忌忍不住笑起來，吃飯就是得有人陪著才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