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清寒将嘴里的兔腿肉咽下，神色颇不耐烦：“你还有事没有？没有就赶紧走人，这里有山、有水、有树，你不觉得你的秃头很碍眼吗？秦忌，再捉只兔子来烤了……一只不够吃。”
戒色双掌合十，沉声问道：“慕施主真当我佛门无人嘛？”
“佛陀不在，剩下你们这群臭鱼烂虾能干嘛？我数到三，你接得住我一招再说……”
慕清寒懒得再跟他絮叨，随口念了一句三，就将手里的骨头掷了过去。
戒色脸色剧变，一个字都说不出口，赶紧诵念佛经。
刹那间，一股浩瀚磅礴的佛光自他干瘪的体内轰然爆发！
眨眼功夫，通体变得金灿灿一片，无数大如拳头的梵文在身上游走，可谓宝相庄严。
莫说刀劈斧砍，就是天底下的上三品凑在一块，也能硬扛一些时间。
然而，当那根轻飘飘的骨头触及他周身佛光的一瞬间。
原本以为最少可以抗衡片刻的老和尚，却发现身上的金光，刚一接触就寸寸崩碎，化作漫天的金色光屑。
再不敢有丝毫托大，身体倒掠出去，为的就是希冀骨头之上附带的道运，能够在自己倒退千百丈时，能够气势衰减。
但是他退了再退。
直到整个人撞入山体，激起漫天的烟尘。
许久之后。
烟尘缓缓散去，老和尚这才从山壁凹坑里爬了出来。
面无血色都还是小事，关键是身上的佛光已经黯淡得都快看不出颜色了。
“……有你这么数三的吗？！”
慕清寒轻笑一声：“老秃驴，我这是给你面子，我真要老老实实的数三声，你不还是接不住？现在这样，夜里躲被窝里偷偷哭的时候，至少可以安慰自己，说我偷袭在先……我不慈悲？”
戒色深吸一口气，沉声问道：“……今日佛诞，慕施主是来砸场子的？”
慕清寒闻言，连头都懒得抬一下：“道理刚刚他不是都说了？堂堂的道门圣人，帮你们佛门消解这群畜生的罪孽，你不感谢我也就罢了，还在这里哔哔叨叨，到底是谁欺人太甚？”
“……”
戒色低头诵念佛经。
慕清寒瞥他一眼：“还不滚？老秃驴！你们教导寺内那些小沙弥的时候，明里暗里的说老头子坏话，以为我不知道嘛？忍你们很久了！”
越是乱世，佛门就越热闹。
自己战乱失亲，无田无地，寺庙却有庙产，有田地、有粮仓，不仅管饭、还有衣穿，能活命。
但现在玄阳开国都多少年了？
无田无地的少，纯粹向道、天生慕佛之人更少。
反倒是孤儿、残障，不想服徭役的人多。
这些人本就是被迫出家，心中多多少少藏着对苦难的怨恨，极易被僧人话术引导。
每当这种时候，那些所谓的高僧，就都成了知心大哥哥，动辄和他们感同身受，说罪在佛门……若是佛门再早一些进入中原，如今天下早已经大治了，哪里还会有这么多人受苦？
那小沙弥听了，一方面感叹佛门慈悲，一方面又难免会埋怨老头子……空占中原气运百余年。
百姓们听多了之后，现在也几乎都是这个观点。
慕清寒身为中原圣人，当然没办法去找百姓的麻烦，但心头这口郁气也是堆积了很久。
戒色枯瘦的手指缓缓拨弄着念珠：“慕施主既已入圣，何必拘泥于口舌是非？生是苦，老是苦，病是苦，死是苦；怨憎会苦，爱别离苦，求不得苦，五取蕴炽盛苦。老道尊以身殉道，那是他自己的业报与劫数，慕施主若是执迷不返，岂不是妄造孽障？”
“你少跟我扯犊子……我最烦的就是你们这群秃驴一个个心里算盘打得叮当乱响，偏偏嘴上都是大慈悲，累不累啊？”
“……”
“说白了，不就是眼馋道门的位置嘛，有朝廷帮着吸纳香火，哪里需要自己苦巴巴的传教。”
“……”
“当年南朝遍地古寺，君王舍身、百姓投门，看似香火鼎盛，实则掏空天下根基。你们动辄妄言佛门早入中原便可大治，但梁武便是前车之鉴，崇佛过甚，反误苍生。”
“……”
“你们佛门要是真的有种，就去把儒家顶了，重演梁武旧事……还怕没有香火？当初苏清鸢砸碎了你们半个大殿，如今又建起更高、更恢宏的。”慕清寒啧啧道：“我数三声，信不信我拦住你，让他蒙了面去把大殿整个拆了？”
戒色想了想，语重心长的劝慰：“慕施主，拆了又要重建，空耗钱粮。”
“关我什么事？反正道门的名声也不怎么样，有朝一日我若是大限将至，就跟你们佛门爆了，再让北桓入一次中原，看看你们还能不能这么悠哉……”
戒色叹口气，苦笑一声：“……吃吧吃吧，需不需要我再给你捉头野猪来？明空寺的猪肉没有腥膻气。”
慕清寒心满意足的点点头：“这就对了嘛，何必打打杀杀的呢？我要两头……”
“慕施主欺人太甚！”
“难道你还想再接我一招？”
“两头就两头，但你切莫传扬出去，老衲也是要面子的。”
“你还要面子？”
慕清寒又是一声嗤笑：“当年秦曜为了民心，不得不让佛门入主中原，结果你们狗改不了吃食，转头就囤粮、积田，下了圣旨都没用，老百姓一个劲的上供……他各种找麻烦，你都能糊弄过去，面皮比城墙都厚！”
“……”
“欸！老和尚，我刚刚上来的时候，瞧见个有意思的事儿，想请教请教。”
“施主请讲。”
老和尚往前凑了凑，伸手就要扯一条兔腿。
慕清寒抬手又是一巴掌拍开。
“作甚？”
“帮前辈消解他们的业障。”
慕清寒冷笑道：“前辈？你岁数比我可大多了。”
戒色在佛门之中，那是出了名的能屈能伸，正色道：“修行路上，达者为先。”
“滚蛋！秦忌我都没给，你也配吃？！”
“……”
“方才上山的时候，我看到两个香客，一个是金陵城做丝绸生意的富商，家大业大，今天带了整整三箱白银，求佛祖保佑他今年的丝绸生意能再翻一番，顺便保佑他家里那个刚纳的妾室能生个大胖小子。”
“礼佛一见，种下善因，佛祖自然看得到他的诚心。”
“第二个是个瘸腿的老妇人，她儿子死在战场上，愣是走了几十里山路赶到这里，最后在佛前跪着磕了个头，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投进功德箱里。不求佛祖让她发财，也不求自个儿长命百岁，反倒求这天下平平安安，不再打仗……那不知在佛祖眼里，是那三箱白银的因果大，还是这几枚铜钱的因果大？”
“佛观众生平等。富商布施是缘，老妇人寄托哀思亦是缘。铜钱虽少，但在佛祖眼中，诚心并无二致。”
“那就不对了。若是这二者的因果在佛祖眼里并无二致……那岂不是说，在你们佛门看来，只要给的钱够多，一己之私的肮脏欲望，便能与天下苍生的福祉平起平坐？”
“慕施主此言差矣，只要信佛，就算一文钱不投，佛祖也还是会保佑他发财。”
“那若是有十恶不赦之人杀了人，保佑佛祖让他的罪行不被发现呢？”
“……世间凡夫多有执念，错把礼佛当作消灾避祸的买卖。施主须知，佛不替众生消定业，亦不徇私遮恶。此人行凶杀人，是身造重业，绝非几炷香火、几两金银便能遮盖。他礼佛求隐罪，心无忏悔，只图逃避报应，此是伪善贪心，种下更深痴障。人间律法有官府，身后轮回有业火，善恶终有分判。”
“厉害～厉害～～”
慕清寒鼓了鼓掌：“难怪佛门一代那么多弟子，唯独让你来中原，但你既然如此识趣，也懂变通，不如我们做个买卖？”
“什么买卖？”
“你们诋毁老头子的事情，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作为交换，把完整的金刚不坏心法交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