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婉儿一时怔住，眸中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脸颊「唰」地染上一层薄红，方才还带着几分算计的神情尽数消散。
她知道秦忌肯定不是那种坐以待毙的人，但也万万没料到他能说出这般轻佻戏谑的话来。
自己的力气这么小，怎么可能把他扑倒，还抱着他的脑袋亲来亲去？
荒郊野岭、孤男寡女，他将自己扑倒还差不多。
“殿下！皇室中人哪有这样的？连地痞流氓都不会这么说！”
谢婉儿这句话，是发自肺腑。
她在京中，虽然没有什么至交好友……但毕竟是谢相的嫡亲孙女，并没有因为女儿身，就像寻常人家一样由女师教导，而是从小跟着大儒念圣人之言。
所以日常接触到的人物，都是很注重体面的。
就拿太子来举例吧……如今的口碑也是博闻强记，聪睿夙成；仁孝温恭，有君人之度。
谢婉儿一念至此，不由自主地瞄了一眼秦忌的脸皮。
心想：那是个啥？
城墙成精了吗？
“……我说的是认真的。”
秦忌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重重的吐了出来，无奈道：“你看！太子喜欢你对外人是秘密，但我又不是看不出来……他没跟我说。一呢，可能是顾忌陛下和皇后娘娘的态度，宋昭宁小门小户的，区区一个太子妃，找个理由，废也就废了，尽管难看，但毕竟不是废后。”
“可陛下跟皇后娘娘不同，这件事真要闹大了，那两位是绝不会迁就的……甚至逝世之前，都可能留一道圣旨说「严禁谢家女入宫」，免得太子一时糊涂，登基之后违背高祖之愿。若是没人能管他，等他成了祖宗，后世之君自然就是有一就可有二，那这后宫还不乱套了？”
“听殿下这意思，还有二咯？”
“……”
秦忌笑了笑，说道：“二呢，当然就是太子自己的面子了……八字没一撇的事情，总把喜欢姑娘挂在嘴边多丢份？”
“……”
“这种情况下，你若是对我行不轨之事……万一被太子知道，他肯定恨我啊，那我区区一个藩王世子，能不忐忑吗？你说我得有多害怕？”
“殿下说这句话的时候，至少先把嘴角的笑意藏起来……”
谢婉儿这句话并非警告，而是指点。
“哦。”
秦忌善于采纳旁人的劝诫，当即收敛了笑容，做出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
谢婉儿盯着他看了许久，突然像是想通了什么，信誓旦旦道：“……婉儿知道殿下最怕什么了。”
“我都不知道的事情，你能知道？”
秦忌满脸狐疑，用脚掌略微拨弄了一下溪水，看着波纹一圈圈的撞在谢婉儿的小腿上。
有一种清晨的花朵沾染露水的甜美感，想凑近了闻一闻、咬一咬。
“殿下以戏弄女子为乐……那么最害怕的就是反过来被女子戏弄、丢了颜面！”
“我脸皮那么厚，可没有什么事能让我丢脸～～”
秦忌在这件事上颇有自信。
这年头的男女尊卑，往小了说，是夫妻情趣；往大了说，是天经地义。
读书越多，就越不能接受女子耀武扬威。
父王和母妃属于特殊情况，前者有一个没被知识污染过的大脑，然后「色欲熏心」；后者同样有一个没被知识污染过的大脑。然后是「悍妇」。
某种程度上，也算得上是天造地设。
而他就不同，连阿芷飞龙骑脸也能接受……非但不以为耻，反倒觉得是狠狠羞辱了她，心中全是志得意满。
“是吗？可婉儿怎么记得，当初将肚兜送给殿下的时候，殿下的表情像是被惊呆了……瞧着比我还要手足无措些。”
“你记错了。”
“呵！殿下怕了？”谢婉儿一脸胸有成竹的样子：“否则为何神情闪烁？”
“我若是不神情闪烁，你怎么得出这个结论？你不得出这个结论，怎么敢做更大胆的事情？现在肚兜已经送了，你若是再想让我手足无措，就只能送更私密的物件……”
秦忌说着，眼神似有若无的瞥向谢婉儿小腹。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林间、溪水的环境加持下，总感觉谢婉儿变得更迷人了一些。
谢婉儿是那种气质清冷的类型，但五官却有着近乎虚假的完美，很容易勾起人的欲念。
也就是所谓的又纯又欲。
这种女孩子经常容易让人产生错觉。
因为那种冷淡的气质，男性都会有「即便不搭理自己也很正常」的心理预期，这种情况下，哪怕只是随便说句话，都会让人思考：她对别人那么冷淡，怎么唯独对我这般，是不是对我有意思？
相反，姑姑那种风情万种的狐狸精就没有这种感觉。
感觉上是很好相处的，但实际上，她对除了秦忌之外的男人，都一视同仁的投以鄙夷、不屑的眼神。
就算笑，也是嘲笑和讥讽的冷笑，不会传达错误的信息。
当然……平常也没啥男人能见到她就是了。
秦忌说完，谢婉儿凝视其许久。
起初她觉得秦忌只是那种嘴上说说的。
若是一直退，那就是「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连一夕安寝都没有。
但若是勇敢起来，那自找没趣的就是秦忌。
可这番话说完，谢婉儿是真的看不透秦忌有没有在撒谎了。
就这么退缩肯定不是她的性格，但也不能真的把衣服脱了送给他吧？
若是他欣喜若狂，自己岂不是正中下怀？
若是他不欣喜若狂，又难免觉得委屈。
谢婉儿眼珠转了转，忽然坏心眼儿的用手指勾起裙子的边边往上撩了撩，见他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她又矜持的把裙子按下，一丝一毫的便宜都不给他。
自己也不是那么轻浮的女人。
果不其然，她看见了秦忌失望的眼神！
秦忌同样看见了谢婉儿得意的眼神，苦笑道：“婉儿姑娘……咱们清清白白，还是不要做这种事情了吧……何必互相伤害呢？就算你赢了也不赚啊～～”
谢婉儿含笑颔首：“可以啊，但今日既是诗会，婉儿总不能白来一趟。请殿下写首诗给我听，题目也不能太简单，否则就是便宜你……就以七夕为题吧。”
“你图啥？”
“世人逢七夕，多是吟俗诗、诵滥词，千篇一律，无非是离愁相思、鹊桥恨晚，听得多了，只觉得乏味无趣……殿下既是才华横溢，那婉儿倒想看看殿下能如何推陈出新……当然，婉儿也不是现在就要，殿下晚些时候再给我也行。”
“婉儿姑娘就不怕我耍赖？”
“本来婉儿就在耍小性子，殿下愿意迁就，婉儿自是感恩，殿下若不愿意，那婉儿难不成还能真的去告发殿下不成？”
“……好吧。”
“殿下这是同意了？”
“……”
秦忌没有吭声。
反正都已经这样了，也没有什么非得拒绝的理由。
况且晚些时候……晚十年也是晚些时候。
“……所以你来找我到底是干嘛的？总不能提前就猜到我要吟诗吧～～”
“我请殿下吃蛋糕，边吃边说吧……”
“？？？”
秦忌瞅了一眼食盒，卖相十分寒碜，笑问：“这块怎么瞧着跟我刚刚在下面看到的不一样？”
谢婉儿皱眉叹息：“我想做一些给祖父尝尝，但是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味道还不如璎珞做的……想请殿下帮我看看。”
“……”
秦忌拿起小勺，在蛋糕胚上按了按，说道：“这蛋糕胚的问题就不说了……材料配比多少，之前给璎珞的食谱上，全都清清楚楚的写着，你照着放就不会出错，那就肯定是火候出了问题。炉温太高，表面发硬，内部闷实，还会朝中间塌陷；炉温太低，烤制时间过长，水分烤干，难免干硬；若是经常开关炉门，更是会塌陷得不成样……这个我没法儿教你，璎珞会，是因为她院中有个小炉子，经验丰富，换成你的话就只能慢慢来了。”
“……殿下所言极是。只是天气太热了，炉前实在待不住。”
秦忌舀起一勺奶油，细细品味：“再说这奶油。味道还是香甜的，就是不够绵密……我猜也知道肯定是你搅着搅着没力气了。宫中做蛋糕，还能拽来太监，但你做蛋糕，总不能扯来家丁、侍卫吧？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
“但味道还是不错的，能够在卖相这般差的情况下有这等口味……已经算是很了不起的事情了，想必谢相不会在意。就是这甜度得再削减一下……我年轻，吃这般自是刚好，但谢相一把年纪了，这等甜度就过了。”
“真的刚好？”
“嗯。”
“……”
谢婉儿点点头，完全接纳了秦忌的点评与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