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缨办多了案子，知道女子落入贼人手中会是什么下场……那真是从云端跌进泥里，被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玄阳刚开国那些年，天下未定，隔三差五就有卷宗呈递上来，白纸黑字写着「失踪」二字。
这么多年过去，卷宗依旧是卷宗，一层一层的码放在京兆衙门里，从来也没有减少过。
或许有朝一日，实在是放不下了，就一把火烧了了事。
至于那些失踪的女子，又有谁会在乎呢？
岳缨曾经听老捕头讲过，玄阳未开国之前，有些山寨聚了上千号人，寨子里专门设了「女营」，掳来的女子被分门别类——模样好的养着，玩腻了还能卖个好价钱；性子烈的打服了再用；年老色衰的便充作苦役，日夜舂米劈柴，稍有怠慢就是一顿鞭子。
有些寨主还立了规矩，新来的女子要先「过堂」，让寨子里的头目们依次「开眼」。
那场面，光是听人转述，岳缨都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包括前些年，她也跟着军队剿过京郊几处不成器的山寨，但说是山寨，其实不过是几间破草棚子围起来的窝点……那些贼人也是疯了，敢在天子脚下做这种事情！
可就是那样简陋的地方，岳缨也见过被关在地窖里的女子——她们大多衣衫褴褛，眼神空洞，像是被人抽走了魂儿。
有的女子被救出来时，连话都不会说了，只会蜷在角落里发抖，嘴里喃喃着「别打我」 。
还有的，身上旧伤叠着新伤，手腕脚踝上勒出深深的血痕。
岳缨记得最清楚的一个姑娘，据说刚刚许了亲事，给田里劳作的父兄送餐食的时候被人掳走……家里人报官，京兆衙门彻查，结果发现凶手竟是同村少年。
因为家境贫寒，求娶无门，那天见她一人，便起了歹心……绑完就后悔了，但女子一口一个要告官，索性破罐破摔。
她们把人救出来的时候，遍体鳞伤不说，嗓子还被毒哑了……
寻常百姓一念为恶尚且如此，那些真正的歹人手段又该有多残忍？！
尤其是徐家姑姑这般长相、气质都绝佳的女人，遭遇只会更加凄惨，所以片刻不敢耽搁。
沿着小路上山，一眼就瞧见地上躺着的两具尸体。
秦忌正单膝跪在其中一具尸体身侧，神色凝重地探查着什么，头顶都急得冒烟了。
这不是夸张的形容，而是确实的陈述。
岳缨离得这么远，都能看见他微卷的发丝以及嗅到空气中那股淡淡的焦糊味。
周围的山林里，漫山遍野的侍卫正举着腰刀漫无目的地四处乱砍，想要看出贼人往哪里逃窜，但瞧着是徒劳无功。
“你被雷劈了？”
“……”
秦忌闻言，转头瞧了她一眼，并没有想要搭理的意思。
岳缨也已经习惯了他的态度，走近之后，低头看一眼，两具尸体倒是跟谢婉儿所说的贼人一模一样……
“这是姑姑做的？！”
岳缨倒吸了一口凉气。
秦忌摇摇头：“若是她做的，这时候应该已经下山了……你看不出这两个人都是被一击毙命的吗？”
寻常的武人争斗，若是被一拳砸在心口，充其量也就是肋骨骨折之后扎进心脏。
但是这个人，胸口直接被开了一个洞。
旁边的男子更惨，脑袋如碎裂的西瓜般向内塌陷，脑浆与鲜血溅了一地。
杀人都这么不体面，秦忌还以为只有他和娘亲如此呢……
越是高手，就越在乎风雅。
像是姑姑，菜鸡一只，都觉得杀人之后溅一身血很难看；但秦忌受教于娘亲，在这种事情上就很宽容大度，我都把你杀了，你溅我一身血和脑浆又有什么关系呢？
大不了我穿一身玄色的衣服，回去洗干净就是了。
燕王一脉就是如此仁慈。
岳缨神色一凝，问道：“那是还有高手？”
“嗯。”
而且是很高的高手。
证据就是两具尸体旁的脚印，都是一端整洁，一端凌乱，但是方向相反。
高大一点的男人，是离得远的地方整洁。离得近的地方杂乱……这就是想要搏命，然后被当成路边一条踹死。
瘦小一点的男人，是离得近的地方整洁，离得远的地方杂乱……这就是想要逃跑，然后也被当成路边一条踹死。
而且秦忌还能看出是一个出卖了一个……证据依然在脚印中。
若是惊慌逃窜，脚印必定深浅杂乱。
可这个瘦小男人，每一步都踩出一个深坑，是拼尽全身力气奔逃留下的痕迹。
中间停下，应该是同伙被一拳击毙，转头看了一眼，然后被吓到了，之后脚步踉跄，再想逃跑却被对方拦住了去路。
从两具尸体的距离和脚步间的距离，秦忌大致可以推断出那人瞬身的速度……就算不是上三品，也是中三品之中的佼佼者。
“那你不去救人，在这发呆做什么？”
“……”
秦忌抬手按了按太阳穴，问道：“你怎么来了？”
“我好歹也是捕头，发生这种事情本就是我职责所在，更何况还牵扯姑姑，你让我在山下等着还不如杀了我！”
“……”
“走啊！”
岳缨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迹，急得跺脚：“这两人对姑姑来说，肯定是很棘手的，否则她直接宰了就是，何必让太子妃带着崇宁逃呢？那这人既然能杀了他们，姑姑就更不是对手了！指不定就是黑吃黑……拖延越久姑姑就越危险！怎么瞧着你还没这群侍卫上心？”
“……你说的我当然知道。”
秦忌颇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但这山上乱七八糟的，哪哪都能走，你知道往哪儿追吗？万一追错了方向，反倒耽搁。”
至于没有侍卫上心，就更是扯淡了。
这群赶来的侍卫们，只需要对太子负责。
就算徐棠真的遭遇不测，但只要太子的安危不出问题，那他们就无罪……谁让她莫名其妙上山还不带侍卫的？
倒霉蛋是那个负责管理这片地方的官员，竟然有贼人偷溜进来都不知道。
他们只需要摆出态度，然后等镇抚司的人来就行。
陛下总不能把他们都杀了。
但秦忌是真的想找到徐棠，所以至少要搞清楚他们往哪走了。
岳缨挑了挑眉，有些狐疑地打量着他：“……你不是高手嘛？这天底下还有你做不到的事情？”
“高手也不是生而知之。”
秦忌揉了揉太阳穴，坦然承认：“行军布阵、杀人越货我还挺擅长的，但是牵扯到缉凶查案，这就不是我的强项了。”
现在唯一能断定的，就是徐棠至少没有生命危险。
因为他在赶来的路上，担心自己来不及，还特意喊了慕清寒两声，想让她帮着看一看。
这里离着京城不远，算是她的道场，只要她愿意，就连虫鸣鸟语、草木风吹都能听清。
但慕清寒没搭理。
秦忌一时着急，就念了几句三字经，「问候」了一下慕清寒的长辈，还顺便表达了对小马拉大车的向往，以及想要成为她道侣的意愿。
但慕清寒可能是害羞了吧，紧接着就是一道天雷当头劈下……劈得秦忌七荤八素。
可随着秦忌发现尸体，陷入僵局，慕清寒还是一点儿动静都没有……这大概就是还在生气。
而之所以确信徐棠没事，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慕清寒是个「正常人」，不像娘亲那样脑子有坑。
徐棠毕竟是个女人，真要是被人掳去，哪怕没事，传来传去也变得有事，而且这种还不能证明。
徐棠是老处女没错，但难不成让徐棠把裤子脱了让嬷嬷查验？
再者，若是那人摸摸碰碰呢？
说不清楚的。
到时候全天下岂不是只有他一人知道徐棠清清白白，难道还能指望慕清寒帮忙说话嘛？
那麻烦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