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錢？”
靈魚一怔，手上的衣服差點被溪水沖走。
遠處的小狐狸也歪了歪腦袋，兩只毛茸茸的耳朵同時豎了起來，直直地立著，像兩根白色的小天線。
裴沐沐停下手里的活兒，看著靈魚，認真地說︰“我想買地圖。”
“你要那個東西干什麼？”靈魚十分不解，把洗好的衣服先放到一邊。
“獸世那麼大，我想去看看。”裴沐沐隨口從腦海里撿了個金句。
靈魚看著她，半天沒說話。
然後，她伸出手，搭在裴沐沐的頭上。
“我不是跟你說過獸世很凶險嗎？”靈魚收回手，語重心長地說，“你這撞壞的腦子是又忘了？”
“我就是想買張地圖而已！”裴沐沐，“不是真的要去看。”
靈魚看了看旁邊的洗發皂，深深地吸了口氣。
然後她轉身，對著遠處蹲著的叢野狼獸形態招了招手。
看到靈魚招手，叢野立刻站了起來，朝靈魚的方向奔去，速度快得像一陣風。
奔跑之中，他的身體開始變化——巨大的狼頭變成了人類的臉，幾息之間，那個高大威猛的銀灰色巨狼就變成了又俊又高又帥的叢野。
“靈魚，什麼事？”
靈魚拉著裴沐沐上了岸，兩人都光著腳踩在岸邊松軟的泥土上。
“一張地圖大概需要多少晶石？”靈魚問叢野。
叢野想了想︰“上次好奇問了一下，對方要兩個紫晶石。”
裴沐沐以為自己會听到一個天文數字，她的心已經提到了嗓子眼。
可听到“兩個”的時候，她又覺得還好。
“這麼貴！”靈魚卻突然像被人踩了尾巴一樣驚叫起來，聲音又尖又亮。
“兩個？很多嗎？”裴沐沐弱弱地問。
靈魚同情地看了眼裴沐沐。她的嘴唇動了動，但終究沒說什麼。
她拉著裴沐沐蹲下來，從地上撿起一根小棍。
她在有些沙土的地上畫了一個小圈，很小，像一枚硬幣那麼大。
“獸世最多的晶石是灰色的，那是從一階蝕獸身體里取出來的。基本上每一只一階蝕獸身體里都有一個灰色晶石。”
裴沐沐點頭，虔誠得像個小學生。
靈魚繼續在小圈旁邊，大約二十厘米遠的地方畫了十個一樣大的圈，排成兩排，整整齊齊。
“十個灰色晶石，才能兌換一個白色晶石。白色晶石是從二階蝕獸身體里取出來的，每兩到三只才可能有一個。”
靈魚用小棍在那十個小圈外面畫了一個大圈，然後抬起頭看著裴沐沐。
“十個灰色晶石，或者一個白色晶石，可以買一個最普通的陶瓶。”
裴沐沐又“哦”了一聲，點了點頭。
靈魚接著又挪了個地方，在旁邊干淨的地面上開始畫第三堆圈圈。
她畫得很快——一個，兩個，三個，四個……
直到她畫到第十一個的時候，裴沐沐終于忍不住伸出手，抓住了靈魚的手腕。
“你別畫了，直接告訴我一個數字就行了！”
靈魚看著她，鄭重地說︰“我怕你听不懂。”
說著她又低下頭，要繼續畫。
裴沐沐再次把她的手腕拉了回來，眼神堅決︰“相信我，我听得懂。”
靈魚看著她的眼楮，看了兩秒，終于扔掉了手上的小棍。
“然後是綠色晶石。一百個灰色晶石，或者十個白色晶石，才能兌換一個綠色晶石。”
一百個灰色晶石。如果她剛才不攔住靈魚，她是不是真的會畫出一百個圈？
一陣風吹來，裴沐沐的神情和發絲都有些凌亂。
“能听明白嗎？”靈魚擔憂地問。
裴沐沐斬釘截鐵︰“能！”
“十個綠色晶石才能兌換一個橙色晶石。”靈魚伸出十根手指，然後又收回九根，只剩一根，“綠色晶石來自三階蝕獸，十只也不一定有一顆。”
她又伸出四根手指︰“橙色晶石來自四階蝕獸，大概四五只里面能有一個。”
“但是跟獸人一樣，蝕獸的等級越高，就越難獵殺。所以越高級的晶石價值越貴。”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所以雄性用命換來的晶石，按照部落規矩，一半上交部落，另一半可以作為私產自己留著。”
裴沐沐又點了點頭，用眼神示意靈魚接著講，因為她還沒听到紫晶石。
“十個橙色晶石才可以換一個紫晶石。”靈魚終于說出了關鍵點。
裴沐沐的腦子迅速轉了起來。
她很快就理清了邏輯——貨幣是十進制換算的。
一個灰色晶石相當于一塊錢，白色晶石相當于十塊錢，綠色晶石相當于一百塊錢，橙色晶石相當于一千塊錢，而紫色晶石，相當于——
一萬塊錢。
一張地圖，兩個紫晶石。
兩萬塊錢。
難怪靈魚剛才要驚呼。
這確實是一個離譜的天價！
在現代社會，夠買一張從祖國飛到地球另一端的頭等艙機票了！
裴沐沐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結，像一個算賬算到一半發現錢不夠了的會計。
靈魚抬頭看向蹲在對面、像巨石一樣高大的叢野。
“我們有多少錢？”
叢野立刻從腰間的皮帶上拉出一個沉甸甸的麻布袋子。
他是從哪兒拿出來的？裴沐沐看得一愣一愣的。
是空間嗎？雄性也有空間？
靈魚接過那個袋子，“嘩啦”一聲，把里面的晶石一股腦兒全倒在了地上。
裴沐沐定楮一看︰一大堆幾乎都是灰色的小晶石，顏色灰蒙蒙的，不帶任何光澤；幾十個稍大一些、亮一些的白色晶石混在灰色晶石中間；七八個略顯通透的綠色晶石；三個璀璨的橙色晶石。
還有一顆缺了一半的紫色晶石。
靈魚細細的手指捻起那半顆紫晶石，舉到陽光下。
“我們家幾個獸夫的錢都在這里了。這一顆紫晶石是陰助在一只五階蝕獸腦子里撬出來的，可惜那只蝕獸沒死透，臨死前把它震碎了，只能當半塊用。”
靈魚把半顆紫晶石放回地上，和那堆晶石放在一起。
裴沐沐粗略地算了一下——
灰色的大概有七八十個，算八十塊；白色的有三十多個，算三百塊；綠色的有七八個，算七八百塊；橙色的有三個，算三千塊；紫色的有半顆，算五千塊。
加起來，九千多塊。
還不夠一萬塊。
一張地圖要兩萬塊，她連一半都買不起。而且——這是靈魚家“所有的錢”。
“天啦，一張地圖賣那麼貴干什麼！”
裴沐沐唉聲嘆氣地感慨。
叢野說︰“這是預備賣給游歷部落的貴族的。”
游歷部落，貴族。裴沐沐听明白了——就是奢侈品，平民買不起的意思。
資產階級害死人！
裴沐沐在心里罵了一句。
靈魚看著她︰“你現在還買嗎？”
沒有嘲笑，沒有打擊，只是平靜地問。
裴沐沐咬了咬牙︰“買！”
地圖是她在這個世界找爹的剛需品，必須買。
靈魚看著她，看了兩秒。然後她把那一堆晶石一分為二。
紫色的那半顆，她猶豫了一會兒，還是自己留著了。
“這一半借給你，”她指了指左邊那堆，又指了指右邊那堆，“這一半留著給部落買食物。”
裴沐沐怔住了。
她不確定地問︰“這麼多……都給我嗎？”
她無法形容心底的震撼。眼前的姑娘——這個她認識才幾天的、嘴毒的姑娘，把她家所有的積蓄分了一半給她。
只因為她天馬行空的一句話︰“我想買地圖”。
靈魚瞪了她一眼，一邊把裴沐沐的那一半晶石裝進袋子里，一邊頭也不抬地說︰“要還的！”
“當然當然！”裴沐沐連忙點頭，“我知道的！我一定還！我盡快還！我——”
“行了行了。”靈魚打斷她，把裝好的袋子塞進她手里。
叢野指了指裴沐沐身前的錢袋子，沒有心疼，也沒有不舍︰“這些……也不太夠。”
裴沐沐一屁股坐在地上，長長地嘆了口氣。
“是啊，還差很多。”
“有什麼辦法可以去換點錢呢？”她真誠地發問。
“我有個辦法。”靈魚突然眨了眨眼，眼楮里閃過一絲促狹的光。
裴沐沐眼楮一亮，立刻湊到靈魚跟前︰“什麼辦法！”
靈魚看了看裴沐沐光滑平坦的小肚子。
“你今晚就和夜影結侶，讓他成為你真正的獸夫。獸世規矩，雌性有權索要獸夫所有的財產。”
夜影。財產。結侶。這幾個詞像幾顆石子，接二連三地投進了裴沐沐的腦子里。
她還沒反應過來——
一直遠遠站在一邊的小狐狸，突然沖了過來。
它的速度快得像一道白色閃電，四條小短腿在空中騰空，身體像一支射出的白色箭矢，直直地撲進裴沐沐的懷里。
它肉嘟嘟、軟乎乎的兩只前爪精準地懟在了裴沐沐的肚子上，似乎在提醒著什麼。
它身體前傾，仰著頭，一雙烏溜溜的眼楮死死地盯著她，瞳孔里寫滿了——
抗議。
叢野一看到小狐狸來了，怯生生地蹲著往靈魚身邊挪了兩步，然後不著痕跡地把靈魚護在了身後。
“阿福來了啊。”裴沐沐伸出手，用手指輕輕撓了撓小狐狸的下巴。
小狐狸的耳朵抖了一下，但眼楮依然死死地盯著她，抗議的表情沒有變。
“別著急，很快我們就可以回家了。”
裴沐沐早該想到，靈魚出不了什麼正經主意。
“那……我去找他借點吧。”
她會還的。要是實在還不上，等她找到爸爸，讓他還——二十年的撫養費總是要出的。
“你這小狐狸獸夫還挺可愛的！”靈魚嘻嘻一笑，伸手想戳一戳裴沐沐懷里的小狐狸。
手伸了一半，就被旁邊的叢野緊急拉了回來。
今天是怎麼了，怎麼大家都喜歡拉她手腕了？靈魚心想。
算了，她只當叢野是吃醋了，也就縮回了手。
“本來可以名正言順地拿來用的，”靈魚恨鐵不成鋼地懟了裴沐沐一句，“哪知你腦子還撞出個死心眼來。”
她拍了拍手，從地上站起來。
“那你回去和他商量商量吧。”
裴沐沐拍了拍屁股，也跟著她站了起來。
“嗯，靈魚，我會盡快把錢還給你的！”她說得很認真，像在發一個誓言。
“無所謂，你要是不還我就去管夜影要。”
裴沐沐立刻鄭重道︰“我會自己還的！”
靈魚好像並不在乎，敷衍地點點頭︰“嗯嗯嗯。”
“這個送你！”裴沐沐向靈魚攤開手。
那是一個發夾，大大的蝴蝶結綢布發夾。淺淺的黃色底，點綴著粉色的小花。
裴沐沐看靈魚經常扎高馬尾，這個蝴蝶結發夾正好配她。
靈魚看著那從未見過的、美麗的發夾，眼里的光藏都藏不住。
她的眼楮瞪大了，瞳孔里映著那只淺黃色的蝴蝶結。
“給……給我的？”她有些不敢相信。
裴沐沐點頭。
“嗯，送你的，謝謝你借我錢。”
靈魚欣喜地把那個發夾拿在手里，左看右看，翻過來又翻過去。
她的手指在蝴蝶結的邊緣輕輕摩挲著，感受著綢布的細膩和柔軟。
眼楮里全是光。
“這也是你阿母給你做的吧？”
“呃！”裴沐沐再一次違心地點頭，“是。”
“這種東西也只有你阿母才做得出來。”靈魚贊道。
裴沐沐干笑了兩聲。
看來白木木的阿母是個心靈手巧的人。
“這是什麼？”靈魚捧著發夾，眼楮里滿是好奇。
“蝴蝶結發夾！”裴沐沐把發夾從她手里拿回來︰“用這個卡子，打開，穿過頭發，再卡住。”
她邊說邊轉到靈魚身後，然後用蝴蝶結發夾在馬尾根部卡住。
淺黃色的蝴蝶結，深棕色的馬尾，搭配得恰到好處。
“好了！”
裴沐沐退後一步，歪著頭，欣賞自己的“作品”。
她想得沒錯，靈魚果然適合這個發夾。戴上後好看極了——美艷中多了幾分俏皮可愛。
靈魚輕輕摸了摸那蝴蝶結，綢布的觸感在指尖滑過，柔柔的，滑滑的。
她蹲在小溪邊，低下頭，看著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然後她回過頭，看著叢野。
“好看嗎？”
叢野自然是真心點頭，嘴角微微上揚。
“好看。”
見他喜歡，裴沐沐心里也歡喜得很。
——
天不早了。
裴沐沐和靈魚洗完衣服。然後她們又在小溪里捕了一會兒魚。
裴沐沐不知道是自己運氣好。還是這獸世的魚好像也不太聰明。
一條兩條地往她腳邊撞，像是故意來送死一樣。
她把兩條魚用草睫串起來拎在手里，魚還活著，嘴巴一張一合，尾巴一甩一甩的。
“阿福你看！兩條大草魚！晚上我們吃魚！”
她朝著岸邊的小狐狸炫耀。
小狐狸只是蹲在岸邊，尾巴輕輕搖曳，眼神寵溺地看著她。
裴沐沐度過了來獸世後最輕松又開心的一下午。
——
黃昏時分，叢野把裴沐沐送到家。
叢野沿著那條斜斜的“Z”字斜坡往上走，腳步很穩。
裴沐沐坐在靈魚身後，懷里挎著帆布袋，袋子里的小狐狸探出半個腦袋，耳朵被風吹得往後飄。
她剛爬上斜坡的頂端，就看到——
一個高大的身影已經直挺挺地站在那里。
夜影站在洞口外，面朝斜坡的方向。暮光從西邊照過來，把他整個人都籠在一片橘紅色的光里。
不知道他站了多久。
靈魚看到夜影，笑著朝他招了招手。
“夜影，你的雌性給你送回來了！”
然後她又轉身懟著裴沐沐的耳朵賊兮兮的說道，“沐沐，別忘了我的提議，試試今晚跟他結侶。”
裴沐沐臉一紅，在靈魚腰間捏了一把，小小聲地抗議說︰“靈魚，別亂說！”
裴沐沐心驚膽戰的看了看夜影，還好他離得遠沒听到!
夜影三兩步已經走到了銀灰色的巨狼身邊。他的步子很大，邁得很快，幾息之間就跨過了那幾十步的距離。他站在叢野面前，仰著頭，看著狼背上的裴沐沐。
他朝裴沐沐伸出手。
那只手很大，修長而有力，掌心朝上。
想要扶她下來。
裴沐沐笑眯眯地把另一只手里拎著的兩條大魚，驕傲地掛在了他手上。
“這是我抓的魚，厲害吧！”
夜影怔住了。
靈魚也怔住了。
她看著裴沐沐的眼神里寫著——你是認真的嗎？他伸手扶你，你給他魚？
下一刻，裴沐沐利落地從狼背上滑了下來。
動作很輕快，很自然。
“靈魚再見！”
靈魚的手指在眉間按了按，像在揉散什麼頭疼的東西。然後她拍了拍身下的叢野︰“走吧。”
叢野看了夜影一眼。
又移到裴沐沐帆布袋里那只人畜無害的小狐狸身上——小狐狸正從袋口探出半個腦袋，烏溜溜的眼楮正看著他。
叢野的脊背一僵。
他迅速移開目光，毫不猶豫地轉身，像逃一樣地飛奔而去。
——
裴沐沐開心地招呼著夜影︰“夜影，走吧走吧，進去吧，天都黑了。晚上我們吃魚，你愛吃魚嗎？”
她一邊說，一邊熟門熟路地往山洞里走。
她的背影在暮色中小小的，瘦瘦的，穿著那件白色的吊帶t恤和牛仔短褲，露出一截雪白的腰肢和兩條修長的腿。
頭發在晚風中輕輕飄動，帶著一股淡淡的草本洗發皂的香味。她踩在碎石地上，“啪嗒、啪嗒”地響，像一首沒有節奏但很好听的歌。
夜影看著她小小的身子走向火光通明的洞穴。
他剛才站在洞口等待的時候，天還沒有黑透。
他等了很久——也許並不久，但他覺得很久。
現在她回來了。
那空空的、虛虛的感覺，忽然就被一束暖光填滿了。
他低頭看了看手里的兩條魚。
唇角微微上揚了一下。
“你做什麼，都愛吃。”他聲音很小，像是說給自己听的。
下一刻，他邁開步子，跟著那道小小的、走在前面的、正在和帆布袋里的小狐狸說話的身影，走進了那一片溫暖的、橘紅色的、屬于“家”的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