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宇整個人都炸了，聲音拔高了八度︰“憑什麼你們坐著，要本少主站著？！”
“你自己不坐的。”焚幽瞥了一眼那張小矮凳。
“千璇……來幫忙。”裴沐沐的聲音從灶台那邊傳過來。
下一刻，千璇直接從那個位置上消失了。再出現的時候，已經安安靜靜地站在裴沐沐身側了。
朔宇眼楮一亮——千璇的位置空了！
他“嗖”地一下竄過去，大馬金刀地往條凳上一坐，屁股落座的瞬間，臉上的得意簡直要溢出來。
他從來沒覺得坐在一條這麼簡單的條凳上可以如此驕傲、如此舒坦，仿佛剛剛打贏了一場驚天動地的大仗。
夜影和焚幽同時轉過頭來，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眼神里寫滿了震驚。
“看什麼看！”朔宇雙手環胸，“這個位置，是我憑本事搶的！”
他似乎完全沒看出來，那兩個人眼楮里明晃晃地寫著四個大字——“你死定了！”
朔宇毫不在意地扭過頭，興致勃勃地看向灶台的方向。他倒是很好奇，小雌性使喚九尾狐過去做什麼體力活了。
“今天晚上吃什麼，你們知道嗎？”朔宇隨口問了一句，語氣里帶著點期待。
夜影確實也不知道。
他微微蹙眉，扭頭看向灶台那邊，目光落在裴沐沐忙碌的背影上。
他想去幫忙，可他不知道她要做什麼，根本下不了手。看著千璇在她身邊有說有笑，兩個人挨得很近，千璇低頭听她說話的時候，銀色的長發幾乎要垂到她肩上——夜影的心里忽然有些癢癢的，像有什麼小東西在里面爬。
他也想過去，也想離她近一點，听她溫溫柔柔地說話，看她笑起來時彎彎的眼楮。
“餃子！”焚幽帶著一種藏不住的驕傲，“是為我做的。”
朔宇腦子里想餃子是什麼東西？眼里則寫滿了對燭龍的嫌棄。
夜影臉色沉了沉，有些失落，抿著唇沒有說話。
直到他听見裴沐沐的聲音從灶台那邊飄過來。
“夜影……快來……快來！”
他的眼楮倏地亮了。
站起來的時候還努力維持著鎮定，步子卻快得驚人，幾步就跨了過去，像是被什麼力量拽著走似的。
朔宇托著腦袋，看著灶台上忙碌的三個人，心里琢磨著︰“不知道等會兒會分什麼活兒給我呢？”
焚幽眯著眼，聲音涼颼颼的︰“你別做夢了！”
他自己都沒活兒干呢，這只傻老虎還想來搶活兒？做夢去吧。
——
灶台這邊。
裴沐沐答應過焚幽，今天要做薺菜餡兒餃子給他吃。她從空間里拿出那袋一直沒舍得動的面粉。
她來獸世這麼久，吃的最多的就是掛面。米和面粉囤得都不多，她的空間只有五立方，能塞進去那麼多東西已經很不容易了，每一粒米、每一勺面都是精打細算塞進來的。所以她格外珍惜這些糧食，平時都舍不得用。
但今天是冬季的第一場雪。
裴沐沐覺得，這算是個節日。既然是節日，又是為了給焚幽慶祝，就應該吃餃子。
她喊了千璇來和面，又讓夜影來剁餡兒。
這兩件事，簡直是為他們倆量身定做的。
千璇看著優雅斯文，像是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貴公子，其實力氣大得驚人，而且耐心極好，又是學神型的——裴沐沐只跟他交代了一下水和面的比例，他就挽起袖子干起來了，動作行雲流水，從不會出錯。
剁餡兒這件事，夜影執行力超強，裴沐沐告訴他“切成多大塊的肉”，他切出來的每一塊都像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絕不會有第二種規格出現。
裴沐沐讓他把野豬肉切成肥瘦相間的肉塊，剁碎；把薺菜洗干淨，也剁碎。夜影一聲不吭地照做。
裴沐沐自己則認真地開始給這些餡料調味。
今年的風雪比去年大了許多。
不是夜影聯系的四階獸人不願意幫忙，可冬天出行，安全是第一位的，他們還有家人，誰也不敢拿命去賭。所以實在沒辦法，裴沐沐才只能跟朔宇商量那個交換條件。
畢竟，她來獸世最大的任務，是找到爸爸，尋找救治媽媽的辦法。
別的都是次要的。
沒一會兒，千璇把面揉好了。面團光滑圓潤，像是被精心雕琢過的白玉，安安靜靜地躺在盆里。
裴沐沐拿了一塊干淨的麻布，仔仔細細地蓋在面團上，笑著對千璇解釋︰“千璇，先把面放到桌子上放一會兒——這個步驟叫醒面。”
她已經養成了習慣，做什麼事情都會跟千璇分享步驟，像是把他也當成了這個過程的一部分。
千璇溫柔地點了點頭，聲音低低的︰“好。”
千璇端著面盆轉身朝木桌走去。
焚幽看見那個白色的身影過來，自己就暗戳戳地退到一邊去了。
朔宇還沒搞明白剛才還坐了三個人的桌子，怎麼就剩下自己一個人了？
他心里正犯嘀咕。
突然，一道冷冷的目光從身側飄來，像是寒冬臘月里突然灌進來的一股冷風。
朔宇還沒來得及反應，身體猛地一緊。
他剛要出聲，又一緊。
一條雪白的尾巴不知從哪里竄了出來，像一條靈活的蛇，瞬間纏住了他的身體，越勒越緊。
緊接著，脖子和嘴也被另一條尾巴勒住了，越收越緊，他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臉憋得通紅，額頭上的青筋都爆了出來。
更要命的是，那條白尾巴不光會勒，還會放電。
一陣一陣的紅黑色電流從尾巴上發散出來，他剛蓄力想要掙脫，就被電得渾身虛軟，力氣像沙子一樣從指縫里漏走。如此反復幾次，像是在貓玩老鼠一樣，耐心又殘忍。
然後，他整個人被那條尾巴托舉起來，高高地舉過頭頂——
“砰！”
重重地摔到了地上。
朔宇只覺得渾身上下像是被人拆散了，每一根骨頭都在叫疼。
那條狐狸尾巴又突然消失了，像是從來沒有出現過。
“什麼聲音！”裴沐沐的聲音從灶台那邊傳來。
夜影高大的身影正好擋住了裴沐沐的視線，不動聲色地把那一幕遮得嚴嚴實實。
千璇一邊施施然走回自己的位置，一邊雲淡風輕的說︰“六少主坐不慣咱們家的凳子，不小心摔倒了。”
裴沐沐從夜影身後探出個小腦袋，看了看地上的朔宇，“那你回去搬一根凳子過來吧，我還有幾分鐘才做好餡兒，沒那麼快開始。”
朔宇整個人都懵了。
怒氣，震驚，不服氣——各種情緒在胸腔里翻涌，像一鍋煮沸了的粥。
可不服氣又能怎樣？這就是九階獸人的實力。
他一邊在心里暗暗發誓，等本少主到了九階，一定把這只看著人畜無害、實則心底歹毒的死狐狸按在地上打，一邊齜牙咧嘴地揉著屁股從地上爬起來。
他沒有回他的小木屋取凳子。
而是從容界里拉出一只做工精細的木箱子。箱子大概有八十厘米長，四十厘米寬，六十厘米高，高度剛好和凳子差不多。
朔宇把箱子豎著插進裴沐沐和焚幽之間的空隙里，正好給自己硬生生插出一個位置來。
他在箱子上墊了柔軟的獸皮，自己安安靜靜地坐了下去。
心里憋著氣，面上卻不動聲色，不鬧也不吵。
——
不一會兒，夜影把調好味的餃子餡端了過來。
裴沐沐手里拿著一截 面杖，桌子已經被夜影洗過了，她又拿干淨的麻布仔仔細細地擦了一遍，這才開始準備 面。
三個雄性都不知道裴沐沐要干什麼，就這麼安安靜靜地圍過來坐著。
朔宇指了指那個白白胖胖的面團，試探著問道︰“這是……面粉嗎？”
裴沐沐的手頓了頓，“你怎麼知道？”
朔宇見真是面粉，臉上浮出一絲小得意，“一百多年前，落日部落擅長種植。他們種水稻和小麥，會把水稻做成大米，會把小麥磨成白白的面粉。”他頓了頓，接著說，“後來落日部落滅族了，這種東西其他人不太會種，產量很小，也幾乎沒人知道加工的辦法，所以就漸漸沒了。但那時候有些外來獸商人很聰明，囤了大量的貨，現在每年拿一些出來賣——只有中心城那邊的權貴能吃上一些。”
他又補了一句︰“我去中心城的時候吃過一次，不過他們做的是餅，味道也一般。”
“落日部落？”裴沐沐捕捉到了關鍵詞，“水稻和小麥？”
夜影看著她，點了點頭︰“是。就是白木木的阿母——白葉，一百多年前住過一段時間的那個部落。他們的種植技術很發達。”
“你不就是白木木嗎？”朔宇總覺得夜影提起“白木木”的時候，像是在說另一個人。
但沒人回答他的話。
“他們是怎麼滅族的？”裴沐沐問。
朔宇想了想︰“很久以前的事兒了，听說是部落屠殺。”
滅族的原因，朔宇嘴里說的版本和夜影之前說的版本幾乎一模一樣，應該就是事實了。
好可惜啊。
這樣一個可以改變整個獸世命運的部落，居然就這麼被滅族了。
可惜她這次來獸世，根本沒帶種子。她也肯定不是來種田的，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還能再找到水稻和小麥的種子嗎？”裴沐沐問。
朔宇想了想，“費點勁的話……應該能找到。”
“哦。”裴沐沐輕輕吁了口氣，像是在心里記下了這件事。
她轉頭看向夜影，語氣隨意，“我走之前，給你畫一些種植和加工的辦法。我記得的不多，不一定好用——你們如果能找到種子就試試。”
“你會種植？！”朔宇兩只眼楮瞪得像銅鈴。
但另外三個人的注意力，卻全都不在那句話上。
他們听到的重點是——“我走之前”。
這四個字，像鋒利的小刀，精準地切割著心髒最柔軟的地方，一下一下地疼。
——
裴沐沐沒有繼續糾結落日部落的事情。她收回思緒，開始 面。
她先 出一張圓圓的面皮，托在手心里給大家看︰“喏，就是這樣，把餡兒放進去，對折，捏緊——你們試試。”
學神千璇依然一學就會。
他修長的手指捏著面皮，第一個餃子就包得有模有樣，圓潤飽滿，褶子整齊得像機器壓出來的。
學霸夜影也在反復做了七八個測試以後，終于掌握了技巧。
朔宇包的第一個——十分丑。餡兒從左邊漏出來，面皮粘不攏，像個被打扁了的包子。
第二個——更丑了。他咬牙切齒地盯著自己手里的杰作，恨不得把它揉成一團扔掉。
第三個稍微好了一點，但跟千璇和夜影的餃子擺在一起，被虐得渣都不剩。
他不信邪，又埋頭包了十幾個。
依然很丑。
朔宇倔強地把他自己包的那些餃子一個一個撿出來，挪到了一個單獨的地方，堅決不肯跟千璇和夜影的餃子放在同一個盤子里，像是在𥕜衛自己最後的尊嚴。
焚幽也試著包了一個。
天塌了。
皮撕破了，餡兒漏了一桌子，他滿手都是面粉和肉餡，整個人僵在原地。
裴沐沐招呼焚幽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給他分配了一個新任務——專門負責把面搓成條，然後切成小劑子給她。她自己則專門負責 面。
這個安排簡直是神來之筆。
焚幽干起這件事來特別有成就感，動作越來越熟練，切出來的劑子大小均勻，一顆一顆圓滾滾的，像排著隊的小士兵。
而且他總是趁機往站著的裴沐沐身上貼貼。不敢貼太久，就輕輕地挨一下，像是偷到了一小塊糖，然後心滿意足地縮回去。
裴沐沐手腳麻利，一個人 面，完全能供給三個雄性包餃子。 面杖在她手里轉得飛快，一張張圓潤的面皮像變魔術一樣從她手里飛出來，落在桌子上。
“如果你的五階獸人都不能飛，還能有什麼辦法？”裴沐沐忽然開口，像是在漫不經心的閑談里突然插入了正題。
朔宇正在努力地包著一個餃子，他听到裴沐沐問自己，偏過頭去——
眼前的小雌性眼楮亮晶晶的，像兩顆浸了水的黑葡萄。臉上沾了些面粉，鼻尖上也有，看上去像只偷吃了面粉的小花貓。
朔宇嘴角上揚，然後信心滿滿的說︰“我認識一個七階鳥獸人。我們可以請他幫忙。”
所有人手上的動作都停住了。
空氣像是被誰按下了暫停鍵。
千璇緩緩抬起頭，看著朔宇，聲音沉沉的︰“你是說——金翅大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