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找我幫忙？”
凌空的目光毫不避諱地落在了裴沐沐身上。
裴沐沐深呼吸了幾口，才從千璇身後慢慢走出來。
應該是創傷後遺癥——每次看到凌空，她都覺得下一秒就會被抓到半空中去，那種失重的、無處著落的恐懼，像一根細細的線，緊緊地纏在她心口上。
她抬起頭，亮晶晶的眼楮看著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听起來平穩一些︰“是。我想去東南領地，月狐族。”
“去做什麼？”凌空的聲音沉沉的。
朔宇也扭頭看著裴沐沐。是啊，這麼大的雪，有什麼事情值得她冒生命危險也要出門呢？
裴沐沐低下頭，手指不自覺地絞著斗篷的邊緣。她在猶豫——該不該跟他說實話？
這只金翅大鵬，她摸不透。說多了，怕節外生枝；說少了，又怕他不肯幫忙。
但凌空表現得十分有耐心。裴沐沐不答話，他就等著，懸在半空中，翅膀偶爾微微扇動一下，既不催促，也不追問。
時間一點一點地流過去。
良久，裴沐沐終于抬起頭，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去找我阿父。”
凌空微微蹙眉。
朔宇也有些听不懂了，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你的阿父……不是已經過世了嗎？”
他查過白木木的信息的——貪狼部落的本地人，阿父是一頭三階狼獸，早逝，阿母獨自把她養大。這是他知道的全部。
裴沐沐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我的阿母說過，我的阿父是個銀發獸人，我沒有見過他，也不知道他是什麼族群，但我想找到他，我有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要找他。”
話音落下，凌空眼底有什麼東西微微動了一下。
他整理了一下腦海中的訊息——白鹿族、霜狼族、月狐族，這幾個族群確實都是銀發獸人。她應該沒有騙他。
但這顯然不是她應該說的全部信息！
“所以，”他的聲音低了下來，“你打算找遍這獸世所有的銀發獸人部落。”
裴沐沐點頭，眼神里沒有一絲動搖︰“是。”
朔宇抓了抓頭發，腦子里有些紛亂的思緒需要好好理一理。他自顧自地嘀咕起來，像是在給自己做推理︰“等一下——白木木，你阿母是有兩個獸夫是吧？去世的那個不是你的親阿父，你現在要去找你的親阿父……”
他停下來，覺得自己這個推論很合理。
說完，他不明白為什麼洞口的幾個人——千璇、夜影、裴沐沐——目光都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表情各異。
凌空金棕色的眸子中閃過一絲精光，他沒有再就著這個問題追問下去。
裴沐沐看著凌空，問出了最關心的問題︰“你願意幫忙嗎？”
平地上一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等待著他的答案。
凌空沒有說話。
他就這樣一直看著那個眼眸中全是希冀的小雌性，目光深沉，看不出是答應還是不答應。
“你想好用什麼做交易了嗎？”良久，他才開口，聲音不緊不慢。
裴沐沐心里忽然有些沒底。她低下頭，聲音有點弱︰“你……想要什麼？”
朔宇揚起下巴，對著凌空豪氣萬丈地喊道︰“凌空，無論你想要什麼，我雙倍給你！這樁買賣你絕對不吃虧！”
凌空甚至連個眼神都沒分給他。
他只是又淡淡地開口，“我問的是她。”
朔宇豪氣的手停在空中，顯得有些尷尬。
裴沐沐心里咯 了一下。
她飛快地盤算了一下自己的資產，然後小心翼翼地開口︰“我可以先給你四個紫晶石、兩個橙晶石。等回程的時候，我再給你補四個紫晶石。”
她邊說邊偷偷觀察凌空的反應。
但他從頭到尾，除了那雙眼楮一直盯著她，表情沒有半點變化。不點頭，不搖頭，不皺眉，不挑眉——像一尊會呼吸的雕塑。
裴沐沐心里更沒底了，又補了一句︰“要是還不夠的話……我還有二十對鹿茸，都可以給你。”
四周的空氣又靜止了。
裴沐沐連忙解釋道︰“我是說換了錢以後給你……”
她給的是自己全部的身家了——自己兜里的，加上朔宇即將支付的一個月工資還掉夜影的錢之後剩下的，再加上鹿茸折價換來的錢，大概能湊到十二萬。
再多，她就沒有了。
盡管千璇和焚幽都表示過他們有一些錢可以給她用，但她還是想先看看自己的夠不夠。如果凌空實在嫌少，她再向他們開口借。
听她說完這一堆，朔宇忽然心疼得不行。
他的小雌性——對，就是他中部領地六少主的小雌性，怎麼身上只有這點錢呢？
他拿來當凳子坐的那個木箱子里，都裝了半箱橙晶石。他從來就沒為錢發愁過，怎麼能讓她為了錢發愁。
回頭送她一箱。
他想。
裴沐沐說完“鹿茸”兩個字的時候，一直面不改色的凌空，眉心都輕微地跳了一下。
然後他開口了︰“鹿茸就不要了。”
裴沐沐以為他這是要拒絕，心猛地往下沉了一截，立刻搶著說︰“你開個價，我可以馬上湊給你——”
“我不需要錢。”
凌空說完這句話，忽然俯沖而下。金色的翅膀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高大的身子穩穩地落在了平地上，濺起一片細碎的雪屑。
他就站在幾步之外，比懸在半空時更具壓迫感。
“你答應我三個條件，就可以。”
“三個條件？”
凌空突然落地，裴沐沐本能地後退了幾步，心髒砰砰地跳。
她根本不知道金翅大鵬打的是什麼主意——這個人做事從來不按常理出牌，誰知道他的“條件”會是什麼？
千璇不著痕跡地把裴沐沐護到了身後，白袍輕輕一拂，像一道溫柔而堅實的屏障。
他的聲音淡淡的，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穩︰“說你的條件。”
“第一，以前的恩怨，一筆勾銷。”
凌空站在原地，沒有再靠近。
似乎誰也沒有想到，第一個條件居然是這個。
裴沐沐愣了一下。
她本以為凌空會獅子大開口，會要錢，要稀有的東西，要她做什麼跪地求饒之類的事情——結果他說的第一件事，是“恩怨一筆勾銷”？
其實裴沐沐從來不是個睚眥必報的人，再說所有的恩怨在拯救媽媽這個目標面前，都必須讓道。
“說第二個。”千璇的聲音平靜地響起。
“第二……”凌空頓了頓，目光越過千璇的肩頭，落在那只緊緊捏著他白色衣袍的小手上。
“別總是這麼怕我。”
這個條件說出來，不僅是千璇身後的裴沐沐莫名其妙，連夜影和朔宇都有點反應不過來。
“這算什麼條件！”朔宇甚至覺得這兩條都不算是什麼正經條件。不記仇、別怕他——這也叫條件？
這麼抽象的東西，居然就用掉了兩個名額。
凌空沒有理會朔宇的嚷嚷。他只是盯著裴沐沐，目光沉沉的，像是在等一個足夠鄭重的回答。
“能答應嗎？”
裴沐沐思考了良久，才慢慢從千璇身後走了出來，抬起頭，直視著那雙金棕色的眼楮。
“可以。”
凌空的眉眼微微舒展了一些。
“最後一個呢？”千璇淡淡地問，目光與凌空對視，平靜得像一潭深水，仿佛能洞悉一切。
凌空忽然笑了一下，很輕，很短，像風吹過湖面只留下一道淺淺的漣漪。
“第三……暫時沒有。”
他頓了頓，聲音柔和了下來︰“想到了再來管你要。”
話音落下，他身後的翅膀猛地一揮，整個人懸空而起，金色的羽翼在風雪中鋪展開來，像兩扇巨大的門扉。
他停在半空，低頭看著平地上的人，“你什麼時候出發？”
這就算——談妥了？
裴沐沐瞪大了眼楮，震驚得半天沒說出話來。
她就這麼看著天上的凌空，嘴巴微微張著，腦子里一片空白。
這也太……隨意了吧？
好一會兒，她才回過神來，說出了原本的計劃︰“後……後天上午！”
朔宇的獵鷹看過天氣，說後天上午或者再過四天後的下午的風雪可能會暫時停一小段時間，那時候出發最合適。
凌空的目光從那小小的身影上收回來，淡淡地丟下一句︰“那就後天上午來接你。”
“好……”裴沐沐應聲。
凌空又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似乎多了些別的什麼東西——說不上來是什麼，沉沉的，柔柔的，像暮色降臨前最後一縷光。
他什麼也沒說。
下一瞬，他的身影已經飛入了雲霄，金色的翅膀很快被漫天的白色吞沒。
他消失後，那被擋在風牆之外的風雪又重新落了下來。
雪花紛紛揚揚，風聲嗚嗚咽咽。
仿佛這個小世界的時間，又重新歸于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