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璇把裴沐沐穩穩摟進懷里，下巴輕輕抵住她的發頂︰“沐沐，別怕——已經上來了。”
裴沐沐在他懷里閉了閉眼，等心跳平復了一些才站定。
腳底的觸感比她想象中穩定得多，沒有船體那種隨波逐流的搖晃，像是踩在一塊會呼吸的巨石上。她的心終于落回了原處。
朔宇也晃了兩下便站穩了，這魚背的平穩程度確實出乎他的意料。
他趕緊從容界里翻出一張油光水亮的獸皮，厚實柔軟，像是水獺皮，在魚背上挑了個最平整的位置鋪好︰“沐沐，快坐下吧！”
“嗯，好——你們也坐下吧，快出發了！！”裴沐沐笑著招呼大家。
朔宇在裴沐沐對面盤腿坐下，下巴微揚，覺得這個位置能隨時看著她的臉，特別好︰“不用變幼獸形態，這海乘獸就這點好處。”
凌空一言不發，轉身便走到了海乘獸的最高處，正好踩在言潯旁邊。
他雙手環胸筆直而立，像一根豎在船頭最顯眼的旗桿，衣袍在海風中獵獵作響。
言潯拉了拉散落在魚背上的衣服，剛想說什麼，又被凌空那股隨時可能爆發的冷冽氣場硬生生逼了回去，只能默默往旁邊挪了挪。
海乘獸露出海面的背脊有三四米寬，足夠所有人坐得舒展。
裴沐沐把小白狼和小紅蛇從帆布袋里抱出來，放到面前的獸皮上。
海風帶著咸濕的潮意撲面而來，千璇沒有變回小狐狸，反而心情頗好地在裴沐沐身側斜躺下來，腦袋自然而然地枕上了她的大腿。
裴沐沐愣了一下，低頭看見他微闔的睫毛和嘴角那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整顆心都軟成了一汪水。
她輕輕抬手，指尖穿過他那頭銀色的長發，一下一下，動作輕柔得像在拂過一匹月光織成的緞子。
這一方小小的魚背，在言潯的招呼下慢慢移動，游向遠方。
————
天瀾海域是一片平靜的海，碧藍的水面在午後的陽光下鋪展成一面無邊無際的綢緞，偶爾有細碎的浪花翻涌上來，又溫柔地退去。
裴沐沐原本還擔心路上會不會遇上大浪或風暴，但這一下午的行程走得極為平穩，海乘獸的背脊像一座移動的島嶼，不緊不慢地劃破水面，連一絲顛簸都沒有。
這樣的安穩久了，裴沐沐也漸漸放下了心，甚至開始試著把目光投向更遠的海面，欣賞那些她從未見過的風景。
言潯仿佛有說不完的話，嘴里像裝了永不停歇的機關。裴沐沐也趁機問了他幾個問題。
“言潯，這海乘獸的速度大概有多快？”裴沐沐問。
“比獵鷹快，比金翅大鵬慢。”言潯懶洋洋地答道。
“那他能一直浮在海面上嗎？需要沉到海底去換個氣嗎？”裴沐沐問。
“不需要。他腮在水里呼吸，背上的毛孔也能呼吸，跟魚不一樣。”言潯答。
“那它……能帶著我們潛入海底嗎？”裴沐沐又問了一句，眼里閃著好奇的光，“可以像凌空那樣，有個透明的光罩什麼的。”
“能倒是能，”言潯慢悠悠地拖長了尾音，“就是你們陸地獸人在海里沒辦法呼吸，會憋死。”
他說話永遠是這樣欠嗖嗖的，裴沐沐听完便不再問了——再問下去，怕自己會忍不住把他推進海里。
然而她不問，言潯卻不肯閉嘴。
他像一只喋喋不休的海鷗，繞著眾人轉著圈地嘰嘰喳喳︰
“赤色生息力小雌性，你怎麼看上那傻老六的？”
“九尾狐，听說你家被朱雀族燒沒了？”
“金翅大鵬，你是小雌性第幾個獸夫啊？”
……
後來，大家都不願意再搭理他了，連聒噪的朔宇在他面前都顯得安靜了。
裴沐沐漸漸大起膽子，爬到海乘獸脊背邊緣，開始新奇地觀察那些偶爾從飛速游過的魚群。
銀白色的魚影在水中一閃而過，像一道道被誰扔進水里的光。
千璇沒有跟過去，卻貼心地伸出一條狐狸尾巴，不緊不松地卷住她的腰身，像一道溫柔的護欄，防止她一不留神滑進海里。
裴沐沐趴在魚背上，大眼楮里全是光，看著那些陌生的海魚在深藍與淺藍的交界處穿梭，伴隨著斑駁的陽光一點一點沉向海面，整個人被鍍上了一層暖融融的金色。
這一幕看在言潯眼里，亮得有些扎眼。
他把頭偏向一邊，嘴里的話卻是對著裴沐沐的方向說的︰“赤色生息力小雌性，你要小心點……海水里有蝕獸。”
裴沐沐立刻謹慎地縮回身子︰“是什麼樣的蝕獸？”
言潯︰“海底火山附近被魔化的章魚、食人魚什麼的，種類比較多，個頂個的凶。”
“言潯！你少嚇唬我家沐沐。”朔宇立刻嗆了回去，“有我們在，什麼蝕獸都別想靠近她。你怎麼不說是自己沒用，連個蝕獸都怕。”
“行行行，你們厲害，那這趟回程要是遇上海蝕獸，就麻煩你們對付了。”言潯這次竟然少有的沒有抬杠，甚至還縮了縮脖子，一副“反正我不上”的坦然模樣。
“我們晚上是直接睡魚背上嗎？”裴沐沐重新坐穩後，確認道。
“當然不可能在魚背上過夜！”言潯表現得十分抗拒。
裴沐沐試著理解︰“是海乘獸不能一直趕路，需要休息一下嗎？”
“不，它不需要休息。”言潯鄭重其事地看著她，“但我需要休息。”
“你不是一直在休息嗎？”裴沐沐歪了歪頭。
“你不懂。”言潯揮了揮手，“在海里，我睡不著。”
四周的空氣忽然安靜了一瞬。
朔宇第一個反應過來，聲音拔高了八度︰“你一條魚——你跟我們說你在海里睡不著！”
言潯白了他一眼︰“我一想到隨時可能有蝕獸跳出來，我就睡不著，不行嗎！”
好吧，裴沐沐理解了——這大概是某種應激反應。
“那我們晚上去哪里休息？”
言潯指向遠方一片模糊的暗影︰“那邊有個小島，今晚去那邊休息，明天早上再出發。”
“會耽誤行程嗎？”裴沐沐有些擔心。
言潯信心滿滿︰“不會，我計算過休息的時間了。”
裴沐沐點點頭︰“那，好吧。”
其實歇會兒也行，因為她注意到，千璇雖然面上雲淡風輕，但那雙銀灰色的眸子里偶爾掠過一絲緊繃——他不喜歡海，這種不喜歡甚至超過了朔宇。
夜影不排斥，也談不上喜歡，就那樣安靜地趴著。
反而是那只一直嚷嚷著不喜歡海的朔宇，表現得最為鎮定。
凌空始終站在高處，像一根釘在魚背上的釘子，紋絲不動。
他背對著裴沐沐，雙手環胸，耳朵卻一直豎著，手指不自覺地轉著手腕上那只赤金色的手環，眸色幽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