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十二点，雪域的天空月朗星稀。
裴沐沐在妈妈的再三要求下，带着几个兽夫，还有累了三天的言浔，回了沐沐自己的小院。
朔宇难得没有跟言浔计较太多，默默地驮着他回了小院。
回到小院门口，言浔看着这一道熟悉的门，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慢慢走进小院，眉目温柔地看了看眼前的二层小楼，又把其他房子都仔仔细细地看了一圈。目光在夜影的房子门口停下了。
夜影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在门框上，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四目相对两秒后，夜影只是平静地说了句：“欢迎回家。”
言浔眼眶刚一热，就被一只大爪子拍在背上：“言浔，你不是累了吗，还杵这看什么看，快回屋睡觉去啊。”
言浔疲倦的蓝眼睛瞪了会儿朔宇，忍了半天，才说了句：“好，我去睡觉了。”
他又扭头回望了一下小院门口，没等到相见的人，有些失落地走回自己的屋里，关上门。
言浔进了屋，朔宇又望向夜影：“色狼，沐沐不是让你在家好好休息吗，大半夜爬起来干什么？”
“沐沐呢？”夜影问。
朔宇指了指门口：“快到了吧，他们走得慢。”
夜影又问：“雪域领主和沐沐阿父都没事了？”
朔宇坐在大石头上，托着头等沐沐，随口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夜影：“猜的。”
言浔回来了，朔宇还能那么轻松地说话。沐沐和其他人都要回来了。沐沐两个阿父现在的情况并不难猜。
夜影抬头望了望月亮。是个很美的夜晚。沐沐终于可以安心了。
夜影唇角弯了弯，慢慢把门合上，进了屋。
——
葵花小院。
裴沐沐带着她的几个兽夫离开后，小屋里又空寂起来。
裴瑶又坐在两张床中间的小凳上发了好一会儿呆。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站起来走下楼，趁着月色采了两朵几乎一模一样的葵花，拿回了小屋。
她选了一个漂亮的花瓶，装上新鲜的水，用剪刀把葵花修剪成一样的长短，放到了同一个瓶子里。一朵朝向君沐城，另一朵朝向君临渊。
做完这些，裴瑶又打了一盆热水，给君临渊擦了擦脸、手掌，又擦了擦脖子。然后她又换了另一盆热水，给君沐城同样擦了身体。
做完这些，裴瑶拿起了沐沐给自己准备的白色纯棉睡裙，去浴室洗了个澡。然后拿出一张折叠床——这是她管沐沐要的。这张床大概就九十厘米，刚好够她把床安插进两张床中间。
裴瑶拿了一个向日葵花朵抱枕当枕头，躺下来，盖了床薄薄的被子。
三天了。紧绷的情绪放松后，裴瑶只觉得身体再也吃不消。她几乎是沾床就睡。
均匀的呼吸飘荡在房间里。很快，裴瑶就睡得又深又沉了。
沉到不知道什么时候，那床薄薄的被子从身上滑下来，却被一只修长好看的手拉了回去，小心翼翼地盖到了她胸口。
君临渊侧着头。他不知道自己就这样看了她多久。
他不动，也不说话。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她就躺在那里，近在咫尺，美好地像是一场不真实的梦。
君临渊脸色苍白，唇色苍白。但余光落到床头柜上那抹金黄时，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像突然坠落了漫天星星。
他试探着伸出手，想落在她的脸上。看见她眉头轻蹙了一下，又停在半空。转而他又把手伸向她放在身侧的小手。他轻轻地、轻轻地将温热的大手覆盖在那只微微发凉的小手上，然后又情不自禁地把它握在手里。
一百二十年前，她也是这样在她的小院子里照顾一身是伤的他。她给他擦身体、上药，无微不至，一刻不停地守着他。直到自己实在撑不住了，才会趴在他身边浅浅地睡一觉。
那个时候的他也只敢像现在这样，等她睡着了，轻轻地碰触一下她的脸、她的头发、她的手。
君临渊想到这里，手不自觉地又握紧了些，像是怕她跑掉。
可就是这一握，裴瑶的手有些疼。她轻哼了一声，整个眉头都蹙起来。
君临渊心颤了一下，慌乱地想抽回握着她的那只手。可那只刚被他温暖的小手，却在他完全抽离之前缓缓地抓住了他的一根手指。
“阿瑶……”君临渊整个身子都僵在那里。他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他紧张地看向裴瑶——她没有睁开眼，依然是一副恬然安睡的模样。
可她的手，却真真实实地、紧紧地抓着他的手指。
君临渊没有动，也没有再说话。他就那样僵硬地躺着，眼睛一直盯着她的脸。
裴瑶另一只手伸到君沐城身侧，精准地抓住了他被子下的手，十指相扣。
下一刻，她又一点一点地把自己刚才抓住君沐城那只手慢慢嵌进他五根手指里。
半晌后，裴瑶才如呓语一般小声开了口。“君临渊……我原谅你了……”
她声音细若蚊蚋，像水池中漾起的一圈微不足道的涟漪。
可这道涟漪却化成了澎湃的暖流，炙热的汹涌的热烈的包裹住了君临渊那颗孤寂、悔恨、痛苦了一百二十年的心。
——
翌日，下午三点。
裴沐沐小院的客厅里，气氛严肃。
长长的饭桌上坐了两拨人。饭桌的左边只坐了言浔一个人。他刚睡醒，就被一把薅起来，还没来得及梳洗。头发散乱，有一种慵懒的美。只是他现在脸上的表情很沉重，更像是犯了大错等待着被审问的犯人，一脸的心虚和愧色。
与他孤零零的这一边形成强烈对比的是他对面的一排椅子，几乎是坐满了人。
坐在最中央的是他的姑姑梦卜大人。此刻她脸色铁青，像随时要爆发的狮子，完全没有了兽世第一巫祝该有的端庄。
梦卜大人的旁边是千璇。千璇旁边是夜影和焚幽。梦卜大人的另一边是裴沐沐。沐沐旁边是凌空和朔宇。足足有七个人之多。
“什么事啊？姑姑……还有你们……”言浔声音有点不自然。
裴沐沐看着梦卜大人和千璇，他们神色凝重。而她另外几个兽夫，则更像是来吃瓜的。
梦卜大人满脸担忧，她大声质问道：“言浔，你到底用什么跟兽神把契印换回来的。”
梦卜大人这句话落下，刚才还散漫吃瓜的几个兽夫，似乎身体都僵了一下。
裴沐沐心里一动。她突然有不好的预感。
言浔脸色苍白，甚至低下头不敢说话。
梦卜急得拍桌而起，声音比刚才更大了：“说啊，你到底用什么换回的契印。”
言浔依然不敢说话。
朔宇听得有些懵：“等一下……梦卜大人……言浔不是用声音换回的契印吗？”
凌空提醒他：“可他现在能说话。”
朔宇提出自己的推测：“不能是兽神突然还给他了吗？”
千璇说：“和兽神交换的东西，怎么还会被还回来。”
朔宇仿佛突然明白了什么。他愤怒地指着言浔：“也就是说……你这骗子鱼一直就能说话，还骗了我们那么久！”
焚幽的声音飘过来：“我猜，他是想用失去声音，掩盖他真正跟兽神交换的东西。”
裴沐沐急了，她慌忙问：“言浔……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到底跟兽神换了什么？”
言浔头埋得更低，依然不敢说话。
梦卜大人又气又急：“言浔……你说话……你到底拿什么跟兽神换的契印。”
千璇说：“既然你已经开口说话了，这件事是瞒不住了。”
言浔慢慢抬起头，深吸了口气才平静地说：“用我三百年的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