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全亮，東側牆根那幾袋舊藥土就已經少了兩袋。
顧寒川站在原地，看了幾息，先沒動。
少掉的不是隨手一挪就能看走眼的那種。
偏偏是他這陣子最常踫、也最容易慢慢篩出細渣的那幾袋。
這種時候，最忌一張口就去問“誰拿了”“誰動了”。
你問得越快，越像這幾袋東西真有多要緊。
舊晾棚這種地方，最怕別人本來還沒想明白什麼，先被你一句話提醒得真上了心。
顧寒川只低頭把剩下那幾袋重新掃了一遍。
更濕的，還在。
表層浮灰更重、里頭藥渣更散的，也還在。
少掉的，偏偏是前幾日他常壓在手邊、留到後頭慢慢拆的那幾袋。
顧寒川把手收回袖里，心里一點點沉下去。
這不是巧。
至少不全是。
孫姓弟子沒多久也進了棚，一進門先罵了句潮氣重，走到東牆角時，順著顧寒川的目光看了一眼，嘴里“嘖”了一聲︰“你看這個？”
顧寒川只道︰“少了。”
“昨兒讓隔壁那組搬走了兩袋。”孫姓弟子道，“說看你這幾天老在這堆爛土里翻，覺得里頭該有點門道，也要搬去後棚那邊分分看。”
他說著又嗤了一聲︰“前陣子嫌臭嫌髒的時候不見他們踫，這會兒倒都長眼了。”
顧寒川沒接話。
孫姓弟子這句抱怨，把麻煩挑出來了。
那些人未必真看出了什麼。
可已經開始順著他的手往下學了。
你常踫什麼，他們就也去踫什麼；你多看哪堆，他們就也覺得那堆里該有東西。
顧寒川垂著眼，沒再去看那面空出來的牆角。
這比真被人看破還煩。
看破的人，還會先算值不值。
只會照著學的人，只會先把地方攪亂。
果然，不到半個時辰，後棚那邊就鬧了起來。
先是有人罵“這破土一悶全是臭氣”，接著便是篩子磕地的悶響，還有人咳著罵“怎麼越篩越糊”。顧寒川抬眼看過去，只見隔壁那組兩個雜役圍著一只拆開的濕土袋發火，腳邊篩出來的東西灰是灰、泥是泥、碎渣和爛根混成一團，比不動時還更難看。
其中一個瘦臉弟子罵罵咧咧︰“顧寒川天天在這兒翻，老子還當真能摳出點什麼，結果全是糊手爛泥！”
另一個卻不服︰“你會不會弄？昨天我明明看見他先把重的挑一邊——”
“挑個屁！你連什麼叫重都分不清！”
兩人越吵越亂，連旁邊原本堆好的散尾貨都被掀翻了半邊。
顧寒川站在原地看著，心里發冷。
自己會做，不代表別人照著學也能做。
他們看見的，只是他翻、他挑、他分堆。
里頭那層最要緊的分寸，他們根本沒踫著。
不是哪袋土該先動手。
也不是哪堆邊角看著更像還能出一點。
而是先看濕悶輕重，先看散沒散透，先看拆開以後還值不值再往下留。
顧寒川沒有過去摻一句。
他說什麼都沒用。
他說“不是這麼翻的”，等于自己把門遞了過去。
他說“你們弄錯了”，也不會有人真听。
他們只會記得——顧寒川果然知道該怎麼弄。
所以他只是低頭把自己手邊剩下那點重新理順。
更有可能再篩出一點細渣的，先壓到一邊。
明顯已經被人翻亂、再拆只會越拆越散的，單獨歸出去。
不過是先把眼下還能保住的那點保住。
中午前，韓伯隱從舊晾棚外慢慢走過一趟，手里還是提著那只舊土盆。他目光在後棚那團被折騰得不成樣子的濕土上掃了一下，又在顧寒川手邊停了一瞬，卻什麼也沒說，只像路過一樣繼續往前去了。
顧寒川看著那道背影，心里更沉。
連韓伯隱都不用開口，他也知道對方看見了什麼。
不是那兩個人有多蠢。
而是這地方已經開始有人順著他的動作往下學了。
學不走里頭那層分寸，也足夠先把一地東西攪壞。
到了下午，果然更亂。
後棚那邊沒從濕土里摳出想要的東西，又開始學著顧寒川前幾日翻殘根、挑細渣的樣子，到處扒舊框邊角和散尾貨。幾堆原本已經分開些的雜料，被他們又翻散了一遍。孫姓弟子看著都煩，張口罵了兩句，那邊卻只頂回來一句︰“你們不也天天翻？裝什麼裝。”
這一句出來，連孫姓弟子都被噎住了。
從表面看，確實差不多。
都是在髒料里扒，在舊土里翻，在邊角里挑。
可真正不一樣的地方，顧寒川自己知道。
他動手之前，先看值不值。
先看能不能留。
先看留回來以後，會不會比原先更糟。
他們學的只是樣子。
樣子學得再像，也只會先把地方翻亂。
傍晚散差前，驗冊房的小執役果然又過來了一趟。不是來細查，只站在棚口皺著眉掃了一圈，語氣不善地丟下一句︰“這兩日舊晾棚怎麼越弄越亂？再這麼翻下去，後頭對不上數，周執事那邊自己找你們算。”
這話像一盆冷水，把棚里幾個人都澆靜了片刻。
那兩個跟著學樣的也終于收了些，嘴上卻還不服，低聲嘀咕著什麼“誰知道他能翻，我們不能翻”。
顧寒川听著，心里發硬。
麻煩已經不只是少了那兩袋舊藥土。
而是這地方一旦被人覺出“里頭似乎能摳出點東西”，後頭就不會再安生。
他們未必真看得懂。
可看不懂，也一樣會撲上來翻。
這樣下去，他手里那點東西未必會馬上被學走。
可舊晾棚這塊地方，會先被他們攪爛。
而一旦亂到周承岳那邊起了疑心，誰都別想再慢慢做。
夜里回去時，顧寒川走得比平日更慢。
他沒先去心疼那兩袋被挪走的舊藥土。
現在更值他防著的，不是少了多少料。
而是旁邊這些人，已經開始順著他手上的動作往下看了。
少了那兩袋舊藥土，還能再慢慢找。
可一旦周圍的人都開始盯著你手上那點動作學，你往後每多做一步，都更容易惹出新的亂。
回到屋里後，趙姓弟子還沒回來，許姓弟子照舊歪在床上哼哼。顧寒川沒多說什麼，只把床底那只木盒慢慢拖出來，把白天沒來得及細看的那點細渣重新過了一遍。
這一次，他沒急著動手太久。
白天那一場亂，把他心里最後那點僥幸也壓了下去。
他先把《灰息訣》照舊走了一遍，把外頭那層浮氣慢慢往回收。
氣一收住，心也跟著沉下去一點。
再往後，他才把那半部《青嵐初引訣》舊殘卷攤開，照著里頭那段更細的走法，一點點把收回來的那點靈力往里順。
還是慢。
還是細。
也還是不敢多走。
這一次，那點被《灰息訣》先收回來的靈力，順著那段走法往里慢慢送時，已經不像前兩夜那樣一踫就散。
氣走得雖慢，卻比先前更听話了一點。
等他把那一輪勉強走完，丹田外沿那點原本松散發虛的東西，也像是又往里聚了一絲。
顧寒川心里比前兩夜更清楚了一層。
白天那幾個人也在翻、也在挑。
一上手就亂。
他自己這會兒若是貪快一點，那點剛收回來的靈力一樣要亂。
白天那些人手上差的是分寸。
他夜里這口氣，要的也是分寸。
急一點，就亂。
多一點，就散。
前面好不容易攢下來的那點東西，也就跟著白費。
想到這里，顧寒川心里那股白天一直壓著的冷，才慢慢定住。
別人照著翻，也未必真翻得出什麼。
可他也不敢因此松口氣。
因為旁人翻不出來，不等于不會先把地方翻壞。
他把那半部舊殘卷收回袖里，又把木盒壓回床底，坐在床邊許久沒動。
窗外夜風穿過舊紙窗，發出細碎的拍響。
顧寒川垂著眼，把白天那幾個人翻土、吵嘴、掀散尾貨的樣子一遍遍過了回去，心里那筆賬也越算越明白。
自己眼下最怕的，不是做不出來。
而是剛把一條路摸到半穩，旁邊的人就開始照著學、照著翻、照著攪。
他們未必真能學走什麼。
卻足夠把他後面的每一步都逼得更難做。
第二天一早，他再去舊晾棚時，腳下比平常更輕，也更慢。
有些東西，往後還得繼續做。
但不能再像前幾日那樣，總落在同一堆上，做得太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