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朔岚前营往东坡偏营去，只一条窄石道。
左边是碎坡。
右边是干沟。
平日里运药车过这一截，最怕的是轮陷石缝。
今夜却不是。
今夜最怕的，是前头那批人明明把车堵死了，嘴上却还一个比一个讲理。
顾寒川远远便看见了。
三辆车并在最窄那段坡口。
最前那辆车上躺着一名断了腿的伤修，嘴唇乌着，像真是急着往前营送命。中间那辆却空，只压着几只灰袋，袋口还特意露出半截药藤干。最后那辆最像样，车边站着四名灰袍修士，个个都说是来接会里辅料的。
可真让顾寒川心里先冷的，不是这三辆车。
是坡下那两匹已经死透的驮兽。
死得太整。
一匹喉断，一匹心口穿。
像有人先把“车不能走”这件事做成了一个不必再争的死局。
“顾师叔。”石宣压着嗓子，“前头左边那个，方才一直在数我们车后轮印。”
顾寒川眼神一扫，便认出那人。
脸很普通。
站位却太稳。
稳得不像护伤修的，倒像专门来卡哪辆车最该先过去的。
陆青栀这时已经从另一侧绕了过去。
她没直接靠前，只站在会里那几袋辅材旁，抬手摸了摸其中一只袋口，随后朝顾寒川轻轻摇头。
东西没少。
那就不是偷料。
是拖。
“哪边先开的口？”顾寒川问。
前头一名护伤修士立刻叫苦：
“我们先到！药都快断了，他们后来的，却硬说这车辅材也得先过去！”
商会那边一名灰袍中年人也冷冷道：
“辅材不过不去，后营那两炉一样起不来。你只看自己车上躺着人，我们看的是后头整夜的药。”
这话听着都像理。
可就因都像理，才更狠。
因为一旦真跟着他们在这里慢慢分，这一夜最值命的那一口气就会先拖没。
顾寒川没去接他们的话，只先走到那两匹死驮兽前，蹲下，看了看伤口。
干净。
太干净。
伤修路上若真乱起来，驮兽多半死得翻烂、乱、喘着血泡。
不会像这样，一刀一口，像专门先给后来人看。
“不是乱里死的。”顾寒川起身道。
最前头那名灰袍中年人眼神一跳。
“顾师叔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有人先把路封死，再等我们自己在这里分先后。”顾寒川道。
“今夜若真照你们的理慢慢分，前营后营都别活。”
那人脸色一冷。
“顾师叔这是要强压？”
“不是强压。”顾寒川道，“是先清路。”
他说完这句，连半息都没再留。
“石宣，记人。”
“陆姑娘，护袋。”
“前头那两个会讲理的，先别让他们走。”
人已先动。
沉脊出鞘时，刀光比前几日更沉，像整条窄道上的夜气都被一并拖了起来。
最前那名灰袍中年人显然也没想到他会连半句客套都不再给，袖里两道灰符一起飞出，直封车辕前那半丈地。
远手。
先封位。
顾寒川却不退。
《青壁回澜》一翻，符光才压下半寸，便被那股回护之力整整带偏，擦着石壁炸成两片灰火。
同一瞬，右侧那名一直低头数轮印的瘦修士终于真露了手。
不是符。
是一把极短的黑钩。
黑钩不冲人，直挂药车前轮。
只要轮一废，今夜这趟药就算还能保住，也不可能再准时送到东坡。
顾寒川眼底寒意骤沉。
《断潮手》已先切出去。
快得几乎看不见影。
那黑钩才勾上轮沿半寸，手腕便被这一切生生斩偏。瘦修士闷哼一声，整个人还没来得及后退，沉脊已顺势压下，刀背狠狠干在他肩窝最薄那一点。
骨响极轻。
人却当场跪了。
可这还不够。
真正狠的，永远在后头。
干沟那头忽然亮起一线青火。
不是冲车。
是冲陆青栀脚边那几袋辅材。
有人想趁乱把“会里那批料先起火”这件事做实。
只要火一起，今夜这场堵路便立刻能从“谁挡药”变成“谁护料不力”。
陆青栀却比火更快。
她袖中一片薄青光一掠，不是大术，只像极细一层光幕顺着袋口轻轻一压，那线青火刚沾上袋角，便像撞进了冷水里，扑哧一声闷灭下去。
紧接着，她反手一扬，一枚极细短梭已无声掠出，正钉在干沟边那只还想再探出来的手背上。
一声惨叫终于把这场假讲理彻底撕开。
“灰修！”石宣在后头声音都劈了，“右边沟里还有一个！”
顾寒川根本不用他喊第二句。
《定风照影》在这时先顺势亮了一下。
不是施术。
而是乱息一成，他立刻看见，左边那名灰袍中年人嘴上还在骂，脚下那口气却先往后收了。
要跑。
顾寒川身形一沉，人比声音快。
沉脊这一刀不再压刀背。
而是直直斩进那人退路最窄的那一线里。
那人反应也快，抬手一尺灰光去挡。
可他挡的是刀。
没挡住顾寒川如今这口后期真元顺着刀意一并狠狠干下来的沉势。
砰！
灰尺先断。
刀光再进。
血在坡口前溅开时，连站在后头那两名护伤修士都彻底闭了嘴。
因为到这一刻，谁都看明白了。
今夜先堵这条路的人，已经不是来分先后的。
是来拿这条路上该活的命，去给别的账垫脚的。
既然如此，那就没什么好讲。
顾寒川抹去刀脊上那一道血，回头时，陆青栀正一脚把那名手背中梭的灰修踹回沟底。
她袖口被火擦裂一道，却连眉都没皱一下，只看着他道：
“前头还能走。”
“那就走。”
顾寒川一抬手，指向石道最前那辆挡路空车。
“把车掀沟里。”
两名护药弟子先是一怔，随即竟像被他这一句砸醒，咬牙上前。副管事派来的那名牵符弟子也不再犹豫，符光一卷，三人合力把那辆空车硬生生掀进了干沟。
车一翻，窄道终于让出半条。
顾寒川亲自上前，把最前那名断腿伤修连人带架抬到了自家药车最后头。
“先带回去。”
“前营先活，后营再续。”
这一句终于把今夜这场该怎么走，压成了唯一一条路。
药车重新动起来时，夜风比先前更冷。
石轮压过血痕，一路往东坡偏营去。
顾寒川立在车前，沉脊横在掌中，眼神却比方才斩人时还沉。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今夜死在坡口这两个灰修，不会是最后来堵这条路的人。
更值命的，是他们为什么笃定，只要把这条路堵半个时辰，就足够先换掉一整夜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