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截折潮短径尽头，旧灰潮那股还算带人味的风彻底淡了。
前头只剩一层空腔。
不是空地。
是更深那层和边外之间，被人生生剜出来的一道半死壳层。
顾寒川刚站定，祁山月便先绷紧了眼尾。
这地方有人常来。
因为灰壳最里那面壁上，正斜斜插着三根极旧的白骨钉。
钉头磨圆，钉尾却都拴着一丝极细的黑线。
那黑线不是副使那边量页用的手法，也不是边外快粉修士那种套命环。
它更轻，也更深。
像真从更高那层路里垂下来的一点引线。
严照骨只看一眼，脸色就沉了。
不是看路。
这是在养路。
看路只是等你走错。
养路却是提前把最会骗人的那条路，一寸寸养成真样子，等你自己往里钻。
宋栖白没多话，先把灯往左侧压了半寸。
火一偏，最左那根骨钉尾上的黑线果然轻轻一缩。
再往中间一照，中钉也跟着微颤。
只右边那根，先是一动不动，随后才极轻地往外弹了半线。
顾寒川眼神顿时冷了。
左钉认灯。
中钉认脚。
右钉认人。
它不认谁强谁弱，只认这一队里是谁在下令。
下一瞬，空层更深处有笑声轻轻滑了出来。
外头这名药修，比我想得更会拆钉。
声音不高，也不近。
顾寒川按在袖口的两指停住。
对面不是刚到。那人顺着这条自写短路，已经看了他们一路。
祁山月已把枪提稳。
拔钉，还是退？
顾寒川却没急着回。
他先抬眼，看那三根白骨钉背后那层空壳最深处。
那地方明明什么都没有，却有一道比灰潮边外所有量页修士都更冷的势轻轻压在那里。
不是练虚正身。
也至少是那层门皮边的人。
顾寒川胸口那股磨了许久的整劲一跳，喉间也跟着发紧。
对面还未现身，只这一眼，已经踩到了他那层半步练虚的门皮上。
顾寒川这才开口。
不退。
也不蛮拔。
先偏左钉，看它后头那只眼先看谁。
宋栖白指尖一压，灯火再偏半寸。
左钉钉尾那线果然又缩。
中钉也跟着微颤。
只右钉那根黑线，这次往外抬了一线。
比笑声更快的，是那股从更深那层压过来的活意。
那股活意贴着右钉落下，三根黑线同时绷直。
最细的那一根，正对顾寒川心口。
祁山月枪尾在地上一顿，低声道：
它在量你。
我知道。顾寒川道。
他没退。
反而往前迈了半步。
这半步一出，那根正对他心口的黑线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惊了一下。
笑声又起了。
可这回，笑声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不是嘲讽。
是意外。
像是没想到，这个药修居然敢往前走。
那股活意在黑线那一头停了停，像真的在称。
顾寒川熟悉这种感觉。
配药称量时也有这么一瞬。秤杆悬着，戥子未落，多一分是毒，少一分是渣。他称过千百味药，从没怕过这一瞬。
所以他把呼吸放缓，让心口那点起伏一点点平下去，平得像一杆停稳的秤。
黑线绷着，不进，不退。
宋栖白把灯稳在原处，火苗半寸不敢高。她明白，这时候灯多晃一线，那头就会多读出一样东西。
祁山月的枪尖悄悄垂了下去，垂到灰面上，只留一点点力在腕上。她也看明白了：此刻谁先多动，谁就先在那杆秤上露出斤两。
严照骨把路簿合上，收回怀里。这一页他不记。称完之前落笔，记下的都是错数。
不知过了多久，黑线极轻地颤了一下。
颤完，那根正对顾寒川心口的线，自己慢慢松了，垂回灰面上，像一截用完了的引绳。
深处那道笑声停了。
停得干干净净，连那股压人的冷势也往上收了收，退开半步。
然后，壳层深处传来一声很轻的响。
像有人从很高的地方，跳了下来。
灰屑从头顶簌簌落了一层，落进灯火里，一闪。
顾寒川抬眼望向声音来处。
来的人不急。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得很匀，像是笃定了这条路上没有他绕不开的东西。
每一步落下，左钉和中钉尾上的黑线就轻轻应一下，像在替他数步子。三根养路的钉，倒先认了来人。
来了。祁山月低声道。
顾寒川把袖口拢好，让他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