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粮仓内。
大火已经扑灭了。三个粮囤烧成了灰烬，黑乎乎的残骸还在冒着青烟，但剩下的九个粮囤完好无损。
当仓门被打开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愣住了。
金黄的粟米和小麦堆得像小山一样高，在晨光的照耀下泛着诱人的光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特的气味——焦糊味和粮食的清香味混合在一起，钻进每个人的鼻子里。
四乡八里的百姓闻讯赶来，越聚越多。
开始是几十个人，后来是几百人，再后来上千人。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些粮堆，喉结上下滚动，不停地吞咽口水。
有人跪在地上磕头。
有人低声哭泣。
更多的人沉默地看着，眼神从麻木渐渐燃起了一丝希望。
刘福通爬上一个没烧毁的粮囤，居高临下地站在那里。晨风吹动他染血的衣襟，这个四十岁的汉子此刻意气风发。
“乡亲们！”
他的声音洪亮，在空旷的粮仓前回荡。
“元廷无道，欺压咱们！今天，我红巾军起义了！开仓放粮！”
他大手一挥：“愿意跟着我干的，每人先领一斗粮！不愿意参军的，也可以领三升救命粮！”
人群瞬间沸腾了。
“我要参军！”
“给我刀！我要杀蒙古人！”
“领粮！领粮！”
场面一下子失控了。饥民像潮水一样涌向粮堆，你推我挤，有人被挤倒了，后面的人踩上去，传来凄厉的惨叫声。
刘承业心头一紧，急忙冲上去组织人手维持秩序。
他前世在街道办处理过无数次群体性事件——拆迁户上访、农民工讨薪、群体性食物中毒……那些经验在这一刻全用上了。
“别挤！排队！”
他让人把参军的人和领粮的人分开，排成两条队伍。又让刘大带人在队伍两侧维持秩序，用长竿把人隔开。
幸亏有陈管事和账房的伙计帮忙，他们对粮仓的流程熟悉，这才没出大乱子。陈管事为了活命，格外卖力，拿着账本登记，指挥过秤，倒也井井有条。
到午时的时候，已经有一千二百多人报名参军，领走粮食的百姓超过了三千人。
消息像野火一样传开了。更多的饥民从四面八方涌来——有人背着老母亲，有人牵着小孩，有人用独轮车推着奄奄一息的家人。
韩山童和杜遵道等人也从白鹿庄赶到了。
看到这场面，韩山童激动得胡子都在发抖，手里的菩提珠捻得飞快：“天意！天意啊！民心所向，大事可成！”
“教主。”刘承业却皱起了眉头。他脸上的血污已经擦干净了，但衣服上的血渍还在，“粮仓存粮大约八千石，今天已经发放了近千石。按这个速度，五天就会发光。”
他顿了顿，继续说：“而且参军的人虽然多，但兵器不够，训练也没有，只是一群乌合之众。元军的援军五天之内肯定会到，我们……”
韩山童点了点头，冷静了下来：“承业说得对。”
他转头看向刘福通：“福通，你带人去武库，把兵器都搬来。”
又看向杜遵道：“杜先生，你负责编伍造册。”
“罗先生，你带人去南关码头，控制漕船。”
“盛先生，你写安民告示，就说我红巾军只杀贪官污吏，不骚扰百姓。”
众人领命而去。
韩山童把刘承业留了下来：“承业，你今天立了首功。但我问你，接下来该怎么办？”
刘承业深吸一口气，把思考了一上午的计划说了出来。
前世在街道办，他经常要做工作规划和应急预案。那些经验，此刻全都用上了。
“第一，整军。”他竖起一根手指，“把现有的兵力分成三营：战兵营，选年轻力壮、有胆气的人，专门负责作战；工兵营，负责修筑工事、打造器械；辅兵营，负责粮草运输、伤员救治。”
“第二，练兵。”他又竖起一根手指，“元军今天败退了，但颍州城里还有两百守军。而且五天后秃满回来，肯定会带大军反扑。我们必须在这五天内，练出一支能打仗的兵。”
“第三，扩地。”第三根手指，“颍州城高墙厚，强攻不容易。但周边的乡镇、驿站、税卡，守备空虚。我们可以分兵去打，既能练兵，又能缴获兵器粮草。”
“第四，安民。”第四根手指，“开仓放粮只能救一时之急，必须恢复秩序。可以组织百姓修缮房屋，发放农具，抢种一季荞麦，两个月就能收。有田种，有饭吃，民心才能稳。”
韩山童越听眼睛越亮，手里的菩提珠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
“好！好！就按你说的办！”
他按住刘承业的肩膀，力道很重：“承业，这整军练兵的事，交给你全权负责！”
刘承业一愣：“教主，我年纪小，资历浅……”
“今天夺粮仓，你以十个人破了三十个守军，挡住了五十个骑兵，谁还敢说你资历浅？”韩山童打断了他，“放手去干！我给你临机专断的权力！需要什么人，调！需要什么东西，拿！我只要五天后，看到一支能打仗的兵！”
“谢教主！”
刘承业领命，立刻开始行动。
他在参军的一千二百个人里，挑出了三百个青壮年，编成战兵营，分成三个队，由黑牛、刘大、王虎担任队正。
又挑了二百个有手艺的——木匠、铁匠、泥瓦匠，编成工兵营，由赵四带领。
剩下的人全部编入辅兵营。
战兵营的装备简陋得可怜：只有五十把刀，三十杆枪，二十张弓。剩下的人拿的都是锄头、木棍。
刘承业让工兵营赶制简易武器——削尖的竹竿当长枪，一丈长，前端用火烤硬；木板包上铁皮当盾牌，虽然粗糙，但能挡箭。
他甚至让人从附近农家征集了一批锅盖，背面绑上布条当把手，就当简易圆盾用了。
训练从当天下午就开始了。
地点在粮仓外面的打谷场上，地方够大。
“列队！看齐！”
刘承业站在场地中央，面前是歪歪扭扭的三百个人。
他在街道办的时候，每天早操都要列队，那些经验此刻全都派上了用场。但这些农民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哪里站过队？左右不分，前后不顾，站得乱七八糟。
“记住！”刘承业提高声音，“你们现在不是农民了，是兵！兵最重要的是什么？是听令！是整齐！一个人是绵羊，一群人听令，就是狼群！”
他开始演示最基本的立正、稍息、左右转。
这些现代军队的基础动作，在元末却是闻所未闻。农民们觉得新奇，也觉得吃力，但没人敢松懈——刘承业今天杀人、夺粮仓的事迹已经传开了，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在众人心中已经有了威严。
而且韩山童发了话：训练优秀的人，晚饭加肉；偷懒的人，减粮。
乱世之中，粮食就是命。
练了一个时辰的队列，又开始练配合。
“三人一组，品字形！长兵器在前，短兵器在侧，盾牌手护后！进就一起进，退就一起退！”
“第一队，向前十步——走！”
“第二队，向左转，刺！”
夕阳西下，打谷场上尘土飞扬。
三百个人练得浑身是汗，很多人脚上磨出了血泡，但都咬着牙坚持。阵型渐渐有了模样，虽然还很生疏，但已经不是乌合之众了。
刘福通和韩山童远远地看着，相视而笑。
“此子，乃天赐我也。”韩山童感叹道，眼里满是欣慰。
“只是……”刘福通犹豫了一下，“他这练兵的方法，我听都没听过。不练武艺，只练队列配合，有用吗？”
“有用。”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是李二。他带着手下百来个盐贩子，刚刚缴了南关码头回来，浑身血腥气，但眼睛发亮。码头的三十个漕兵，被他们宰了八个，剩下的投降了，还缴获了十艘漕船。
“刘小兄弟练的，是战阵之法。”李二看着场上整齐移动的方阵——虽然还很稚嫩，但已经初具雏形，“咱们江湖人单打独斗还行，到了战场上屁用没有。蒙古兵为什么厉害？就是因为他们听号令，够整齐。刘小兄弟这是在用蒙古人的法子，打蒙古人。”
刘福通恍然大悟。
天色渐渐黑了，训练结束了。
刘承业站在队伍前面，宣布：“今天训练，前三十名，晚饭加一碗肉！有腊肉，肥的！”
人群爆发出欢呼声。
虽然只是几片腊肉，但这是荣誉，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乱世之中，一口肉能让人拼命。
刘承业看着那些兴奋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前世，他站在摊贩对面，拿着喇叭喊“这里不能摆摊”。
现在，他站在这些农民面前，告诉他们怎么活下去。
命运这东西，真是操蛋。
但他没有时间感慨。
五天的时间，要练出一支能打仗的兵。
而秃满的援军，随时都可能杀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