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十一年，五月初八，黎明前。
颍水北岸的芦苇荡绵延好几里，青黄色的苇叶在晨风里起伏，像一片翻滚的海浪。
刘承业趴在泥泞的河岸边，浑身裹满了新鲜的芦苇叶，只露出一双眼睛。泥水浸透了衣服，冰凉刺骨，但他一动不敢动。
他左边是黑牛，右边是顺子。身后的芦苇深处，藏着三百名战兵营的士兵——这是红巾军目前最能打的队伍。虽然所谓的“最能打”，也不过是训练了三天、装备简陋的农民。
上游三里处，十艘漕船藏在河湾的柳树林后面。李二站在船头，手搭凉棚望着下游的方向。船板上堆满了浸透鱼油的柴草，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气味。每艘船上配了十个盐贩子，都是刀口舔血的老手。
辰时三刻，探子回来了。
“来了！”
一个浑身湿透的汉子从河里爬上来，趴在刘承业身边，喘着粗气：“秃满的大军，离渡口还有十里！探马赤军五百在前头，汉军五百在后面，还有一百多辆辎重大车！”
“多少人？”刘承业压低声音问。
“估摸着一千二三。骑兵两百，全是探马赤军，披甲带弓；步兵八百，一半汉军，一半色目人；剩下的都是民夫，赶大车的。”
刘承业心里飞速盘算。
敌军一千二，己方战兵三百，水军一百，辅兵两百——满打满算六百人，而且大半是刚放下锄头的农民。敌我兵力二比一，装备更是天差地别。
“辎重车里装的什么？”
“主要是粮草，还有一些攻城器械，云梯、撞木什么的。对了，还有十几车是犒军的酒肉。”
刘承业眼睛一亮。
攻城器械？秃满这是打算一到就强攻粮仓啊。
骄兵必败，这话古今通用。
“再探！我要知道秃满本人穿什么甲、骑什么马、在队伍哪个位置！”
探子领命，又悄无声息地潜回了河里。这些人都是李二手下的盐贩子，常年在河道上讨生活，水性比鱼还好。
刘承业转过身，压低声音对身后的人说：“都听好了。待会儿敌军渡河，以我的响箭为号。第一声，李二叔的水军放火船，烧他们的船队。第二声，弓弩手射杀骑兵。第三声，全军杀出去，专砍那些登岸的步兵！”
他顿了顿，竖起三根手指：“记住三点。第一，不要怕，蒙古人也是肉长的，一刀下去照样死。第二，听号令，我叫冲再冲，我叫撤就撤。第三，优先抢马！抢到一匹马，赏银十两！活的再加五两！”
“十两？！”
有人低声惊呼起来。
一个普通农民，种十年地也攒不下十两银子。乱世之中，十两银子能买五石粮食，够一家五口吃大半年。
“银子就在秃满的辎重车里！”刘承业提高了声音，“打赢了，每个人都有赏！打输了，脑袋搬家！听明白没有？”
“明白！”
三百人压低声音回应，眼睛在芦苇丛里闪着狼一样的光。
恐惧还在。
但贪婪和希望，已经把恐惧压了下去。
巳时，颍水北岸渡口。
秃满骑在一匹黄骠马上，脸色阴沉得像块铁。
他是蒙古札刺亦儿部人，祖上跟着忽必烈南征，世袭了颍州达鲁花赤的职位。这次去汴梁述职，本想着镇压民变的差事能捞点赏赐，结果却被平章秃鲁劈头盖脸一顿臭骂——
颍州境内居然出了红巾贼作乱，还攻占了粮仓？
“废物！”
秃满狠狠抽了坐骑一鞭。
那个汉人知州咬住，还有千户王显，全都是废物！三百守军，连个粮仓都看不住，让一群泥腿子给夺了。等他回去，非得砍几颗脑袋立立威不可。
“大人，渡口到了。”
亲兵百户阿术上前禀报。他是秃满的侄子，二十出头，但已经跟着叔父打了多年的仗，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眉一直划到嘴角。
眼前是颍水最窄的地方，大约三十丈宽。因为是官道渡口，设有简易码头，三条渡船系在岸边。对岸芦苇茫茫，看不见一个人影，只有风吹芦苇的沙沙声。
阿术眯起眼睛打量着对岸，手按在刀柄上：“大人，芦苇太密了，恐怕有埋伏。”
秃满冷笑了一声，满脸络腮胡都在抖动：“一群刚放下锄头的泥腿子，也懂埋伏？他们现在应该正忙着分粮食呢。传令下去，骑兵先渡，控制对岸。步兵分三批，辎重最后。阿术，你带第一队过去。”
“是！”
命令一层层传达下去。
两百名探马赤军骑兵翻身下马，牵着马登上渡船。每条渡船能载二十个人二十匹马，需要来回四次才能全部渡完。战马不肯上船，士兵们连拉带踹，马嘶人喊，乱成一团。
第一批六十名骑兵登上了对岸，迅速散开警戒。
芦苇荡很深，骑兵不敢贸然深入，只在岸边列好队形，刀出鞘，弓上弦，保持着战斗姿态。
刘承业趴在泥里，能清楚地看见蒙古兵皮甲上的铜钉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这些探马赤军确实是精锐，就算认为不会有敌情，依然保持着警惕。但他们的注意力全在芦苇荡深处，没有人注意到脚下的泥滩——那里埋着刘承业让工兵营赶制的简易陷阱：削尖的竹签，上面涂了粪毒，埋在浅泥下面。
“准备。”刘承业低声说。
黑牛悄悄举起了手弩，弩箭已经上弦。他身后，三十个弓弩手屏住了呼吸——这些弩都是缴获来的，箭不多，每个人只有五支，必须省着用。
第一条渡船返回了，载着第二批六十名骑兵。
船到河心。
第二条渡船离岸。
第三条渡船正在装载。
就是现在！
刘承业从怀里掏出牛角号——这是从粮仓找到的，原来是用来示警的。他深吸一口气，肺叶扩张，牵动了身上还没愈合的伤口，疼得他眉头一皱。
但他没有犹豫。
“呜——呜——呜——”
三声长号，穿透河风，在空旷的河面上回荡开来。
上游三里处，李二猛地挥刀：“放火船！”
十艘满载柴草的小船被点燃了。船尾绑着长桨，桨叶被木楔固定住，保持着船身笔直对准下游的方向。这是刘承业设计的简易“火船”——桨叶就是舵，虽然简陋，但顺流而下足够了。
火借风势，瞬间烧成了十条火龙，直扑渡口！
鱼油燃烧产生的黑烟滚滚升腾，遮蔽了半边天空。
“火船！敌袭！”
对岸的蒙古兵惊呼起来。
但渡船正在河心，进退两难。
第一条火船撞上了最外侧的渡船。
轰！
浸透鱼油的柴草瞬间爆燃，渡船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团。船上的蒙古兵和战马惨叫着落入水中，有些人身上着了火，在河里扑腾了几下，就沉了下去。
“放箭！”刘承业大吼。
三十支箭从芦苇丛中飞出。
距离不到五十步，几乎是平射。
对岸那六十名蒙古骑兵，瞬间倒下了十几个。箭矢射入皮甲，发出噗噗的闷响。有人中箭落马，战马受了惊，开始四处乱窜。
整个渡口，乱成了一锅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