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三，霍山县城。
春雨初歇，天空洗过一般湛蓝。霍山城头彩旗招展，红巾军士兵披甲持枪，沿街列队，从城门一直排到县衙。百姓涌上街头，踮脚张望，窃窃私语。他们听说，今日有个大人物要来，是前朝太子，是红巾军的少主。许多人不懂什么是“少主”，但听说这位来了，刘将军就要正式举旗，要打大仗了。
“来了！来了！”城头了望哨高喊。
远处官道上，烟尘起处，一队车马缓缓行来。前面是二十骑开道，红巾红甲，旗帜鲜明。中间一辆青篷马车，朴素，但结实。后面又是二十骑护卫。队伍行到城门外一箭之地，停下。
刘承业拄着拐杖，站在城门正中。他今日特意换了身新衣——是青色文士袍，外罩半旧皮甲，腰佩长剑，虽左腿空荡，但站得笔直。身后，刘福通、李二、陈瘸子、周小七、苏元元等将领分列两旁，文官以王朴为首，肃立其后。
马车帘掀开，苏元元先跳下，伸手扶下一人。是个十五岁的少年，瘦弱，苍白，穿着灰色布衣，但眉目间有股书卷气。接着是杨氏，四十来岁，衣着朴素，但仪态端庄。母子二人下车，看见城门这阵仗，都愣了愣。
刘承业拄拐上前三步，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单膝跪地——他腿残，跪得艰难，但跪得端正。他身后，数百将士、官员，齐刷刷跪倒，黑压压一片。
“臣刘承业，率淮西义军将士，恭迎太子殿下！恭迎皇后娘娘！”
声音洪亮，在城门洞中回荡。韩林儿脸色一白，下意识后退半步，被杨氏扶住。杨氏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上前一步，虚扶道：“刘将军请起，诸位请起。”
刘承业起身，目光扫过韩林儿，见他虽然瘦弱，但眼神清澈，并无怯懦，心中稍定。这韩林儿，或许不是庸才。
“太子殿下，皇后娘娘，一路劳顿，请先入城歇息。臣已备下薄宴，为殿下、娘娘接风洗尘。”刘承业侧身让路。
韩林儿点点头，没说话，在苏元元搀扶下，迈步进城。杨氏紧随其后，目不斜视，保持着皇后的仪态。街道两旁，百姓跪倒，高呼“太子千岁”。许多老人泪流满面——他们被蒙古人欺压了七十年，如今终于又见到汉家太子，怎能不激动？
到了县衙，宴席已备。说是宴席，其实简陋：主菜是只烤全羊，是李二带人进山猎的；配菜是些山野菜，蕨菜、竹笋、蘑菇；酒是自酿的米酒，浑浊，但够劲。在座除了刘承业叔侄、李二等将领，还有王朴等文官，以及淮西联盟各势力代表：赵均用、廖永忠、朱元璋、左君弼的使者。
刘承业坐主位，韩林儿坐他左手，杨氏坐右手。这是臣子礼，但刘承业坐主位，也暗示了谁是实际的主人。韩林儿低头吃饭，不多话，杨氏则与王朴等人交谈，问些民生、农事，显得很关切。
酒过三巡，刘承业起身，举杯：“诸位，今日太子殿下驾临霍山，乃天佑我淮西义军！自今日起，我等奉太子殿下为‘大宋少主’，尊皇后娘娘为‘国母’。我等皆为宋臣，当同心协力，驱除胡虏，光复河山！”
“愿奉太子殿下为主！驱除胡虏，光复河山！”众人举杯齐呼。
韩林儿起身，他个子不高，声音也不大，但很清晰：“多谢诸位将军厚爱。林儿年幼，又逢国难，幸得刘将军与诸位不弃，收留我母子。光复大业，任重道远，还望诸位将军鼎力相助。林儿在此，以茶代酒，敬诸位一杯。”说罢，举杯一饮而尽。
他不喝酒，以茶代酒，既显身份，又不失礼。众人暗赞，这位少主，虽然年轻，但处事得体，不像传闻中那般懦弱。
宴后，刘承业安排韩林儿母子住进县衙后园——原本是他的住处，如今让出来，以示尊崇。园中已打扫干净，布置了家具、被褥，虽然简陋，但整洁。又拨了四个丫鬟、两个婆子伺候，都是本地清白人家女子，老实本分。
“太子殿下，皇后娘娘，暂且委屈在此。等日后打下大都，再修宫殿。”刘承业道。
“刘将军费心了，此处甚好。”杨氏道。她看得出，刘承业是真心要奉他们为主，至少表面如此。这让她心中稍安。
“那殿下、娘娘早些歇息，臣告退。”刘承业行礼退出。
园中只剩母子二人。丫鬟婆子退到外间伺候。杨氏关上门，拉着儿子坐下，低声道：“林儿，你觉得刘承业此人如何？”
韩林儿沉吟片刻，道：“有枭雄之姿，但不失仁义。他若真想篡位，不必如此大张旗鼓迎我们。奉我们为主，对他有利——可收天下义军之心。但也要防他，此人年纪轻轻，心思深沉，不可不防。”
杨氏点头：“正是。咱们如今寄人篱下，要处处小心。既要用他，也要防他。等站稳脚跟，再图后计。”
“母亲放心，儿子知道。”韩林儿握紧拳头，眼中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深沉。
夜已深，霍山城静了下来。但许多人今夜无眠。
刘承业在书房，对着地图沉思。奉韩林儿为主，这步棋走对了。今日淮西联盟各势力代表，见韩林儿驾临，态度明显恭敬许多。尤其是朱元璋，眼中闪过敬畏——这位未来皇帝，如今还对“正统”心存敬畏。这很好，便于控制。
但隐患也有。韩林儿不是庸才，今日宴上表现，沉着得体，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气候。要控制他，但不能太明显，以免寒了人心。要用他，也要防他。这分寸，很难拿捏。
“承业，还没睡？”刘福通推门进来，端着碗姜汤，“天冷，喝点暖身。”
刘承业接过，喝了一口，道：“伯父，你觉得韩林儿如何？”
“是个聪明孩子，但太弱，压不住场面。”刘福通直言，“不过这样也好，便于控制。只是他那个娘，杨氏，不简单。今日宴上，与王朴等人交谈，问的都是民生、农事，显然在收买人心。咱们得防着点。”
“嗯。”刘承业点头，“所以我想，设‘少傅’‘少保’，教导韩林儿。少傅教文，由王朴担任；少保教武，由李二担任。王朴是咱们的人，李二虽然粗豪，但重义气，我对他有恩，也会听咱们的。如此，可掌控韩林儿的一举一动。”
“好计。”刘福通道，“那接下来，咱们怎么办？”
“接下来，”刘承业眼中闪过寒光，“该打仗了。韩林儿来了，旗号正了，名分有了，该让天下人知道，淮西义军，要出山了。”
“打哪？”
“打庐州。”刘承业手指点在地图上，“左君弼占据庐州，拥兵两万，但此人首鼠两端，既降元，又与咱们暗通款曲。如今元廷内斗，他观望不前，正是好机会。咱们以‘迎太子，讨逆贼’为名，出兵庐州。左君弼若降，收其兵；若不降，灭其军。拿下庐州，淮南震动，咱们就有了出山的跳板。”
“可庐州城高池深，左君弼兵多，硬打伤亡必重。”
“所以不硬打。”刘承业冷笑，“左君弼的副将，是我旧部，早与我有联系。我已派人送信，约定里应外合。三月初十，夜袭庐州，一战可下。”
刘福通眼中一亮：“好！若拿下庐州，咱们就有了府城，可正式建制，封官设府，与元廷分庭抗礼！”
“正是。”刘承业望向窗外，夜色如墨，但东方已现鱼肚白，“天快亮了。这乱世，也该变变了。”
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