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廿五，淮西联盟庐州城。
虽然大战已过去两日，但胜利的喜庆气氛依然笼罩全城。街道上张灯结彩，百姓自发犒军，送鸡蛋，送蔬菜，送布鞋。学堂的孩子们在先生带领下，上街表演，唱“红巾军，打元兵”的童谣。伤兵营里，军医忙得脚不沾地，但药材充足，伤员大多能得到救治。
府衙大堂，正在举行庆功宴。说是宴，其实还是粗茶淡饭，但气氛热烈。刘承业坐主位，韩林儿坐左手，刘福通、李二、朱元璋、陈瘸子、张焕、赵均用、廖永忠等将领分坐两旁。人人脸上带笑，互相敬酒，说着战场上的惊险、趣事。
“要说痛快，还得是李二爷！”赵均用举杯，大着舌头道，“带三千人，绕到元军屁股后头，一把火烧了粮草，吓得察罕老儿差点尿裤子！来，二爷，我敬你一杯！”
李二哈哈大笑，举杯一饮而尽：“小意思！跟着刘将军打仗，就是痛快！以前老子在徐州，跟蒙古人兜圈子，憋屈！现在好了，想打就打，想撤就撤，这才叫打仗！”
众人都笑。朱元璋也举杯：“此战大胜，全赖刘帅运筹帷幄，将士用命。末将敬刘帅一杯。”
刘承业举杯，却没喝，缓缓道：“此战虽胜，但元军主力未损，察罕虽伤，但扩廓尚在。据探子报，元廷已调集更多兵马，任命扩廓为‘平贼副元帅’，接替察罕，继续南下。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这话像盆冷水，让热闹的气氛稍冷。但刘承业继续道：“所以，今日庆功，明日就要备战。我有几件事，要宣布。”
众人放下酒杯，肃然听令。
“第一，犒赏三军。此战有功将士，按功行赏，战死者，三倍抚恤，子女由官府供养。所需银两，从缴获中出，不足部分，从府库补。”
“第二，整顿兵马。此战虽胜，但暴露出我军许多问题：新兵训练不足，老兵有骄气，各营配合生疏。从明日起，全军整训，由朱将军总领。我要的是一支令行禁止、能打硬仗的精兵，不是乌合之众。”
朱元璋起身拱手：“末将领命。”
“第三，巩固地盘。庐州新下，民心未附。王先生，”刘承业看向王朴，“你带民务司官员，继续分田、减赋、兴学、修水利。要让百姓知道，跟着红巾军，有饭吃，有衣穿，有好日子过。民心稳，咱们的根基才稳。”
王朴捻须点头：“老朽明白。”
“第四，招兵买马。此战后，我军威名远播，四方豪杰必来投效。设招兵处，严格选拔，宁缺毋滥。同时，派人联络江淮各地反元势力，能收编的收编，能结盟的结盟。咱们要的不仅是淮西，是整个江淮，是整个天下。”
这话说得豪气干云，众人听得热血沸腾。韩林儿眼中闪着光，但随即黯淡——这些事，都是刘承业在决定，他这个“监国”，像个摆设。
刘承业似乎看出他的心思，转头道：“监国，您有何旨意？”
韩林儿一愣，随即定了定神，道：“刘将军安排甚妥，本宫……本宫无异议。只是，有功将士的封赏，是否……该有个章程？比如，封爵，授官，以激励后来者。”
这话说得在理。刘承业点头：“监国说得是。我提议，设‘功勋簿’，记录将士战功，按功封爵：特等功封侯，一等功封伯，二等功封子，三等功封男。爵位可世袭，但每代降一等，五代而止。如此，既显恩宠，又防尾大不掉。至于官职，按才德授予，不论出身。”
“好！”众人齐声赞同。封爵授官，是乱世之中凝聚人心的最好手段。谁不想封侯拜相，光宗耀祖？
韩林儿心中却是一沉。封爵授官，是皇帝之权。刘承业此举，是公然行使皇权，虽然名义上请示了他，但谁都知道，实际决定权在刘承业手中。他这“监国”，越来越像傀儡了。
但他没表露，只是微笑点头：“刘将军思虑周全，就按此办理。”
庆功宴继续，但韩林儿已无心饮宴。他借口身体不适，提前退席。刘承业让苏元元护送他回后园。
路上，韩林儿沉默不语。苏元元跟在他身后，也一言不发。到了园门口，韩林儿忽然转身，看着苏元元：“苏统领，你觉得，刘将军此人如何？”
苏元元垂目：“刘将军是天纵之才，对监国忠心耿耿。”
“忠心耿耿？”韩林儿笑了，笑得很淡，“或许吧。但他忠的，是大宋，是这面旗，未必是我韩林儿。”
苏元元不答。有些话，不能说。
韩林儿也不指望他回答，挥挥手：“你退下吧，我想静静。”
“是。”苏元元拱手退下，但没走远，守在园门外。他是刘承业的亲兵，也是韩林儿的侍卫统领，这双重身份，让他处境微妙。但他清楚，自己真正效忠的，是刘承业。韩林儿若安分，他就保他平安。若不安分……他握紧了刀柄。
园内，韩林儿独坐亭中，望着池中残荷。母亲杨氏走来，将披风披在他肩上：“夜凉，当心身子。”
“娘，我觉得，我像个傀儡。”韩林儿低声道，“刘承业说什么，就是什么。封爵，授官，打仗，治国，全是他一手包办。我坐在这里，像个泥塑木偶。”
杨氏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冰凉。“林儿，忍。咱们现在，寄人篱下，不得不忍。刘承业要用咱们这面旗，咱们就用他这柄剑。等将来羽翼丰满，再图后计。”
“可等到何时？”韩林儿眼中闪过不甘，“刘承业今年才十七，就已如此厉害。等他二十岁，三十岁，这天下，还有我韩家立足之地吗？”
“所以咱们要暗中积蓄力量。”杨氏压低声音，“刘承业手下，不是铁板一块。李二粗豪，朱元璋深沉，王朴迂阔，陈瘸子耿直。咱们可以拉拢，可以分化。尤其是朱元璋，此人非池中之物，未必甘居人下。咱们可以结好他，让他制衡刘承业。”
韩林儿眼中一亮：“娘说得是。还有，刘承业断了一条腿，子嗣艰难。他若早夭，或无后，这基业，总得有人继承……”
“慎言！”杨氏捂住他的嘴，四下看看，见无人，才松手，“这话，心里知道就行，千万别说出来。刘承业年纪虽轻，但心思缜密，耳目众多。咱们每一步，都要小心。”
韩林儿点头，握紧拳头。忍，他要忍。等，他要等。等到时机成熟，他要让天下人知道，韩林儿，不是傀儡，是真龙天子。
而此刻，刘承业在府衙书房，也在思考同样的问题。
“伯父，韩林儿今日，似乎有些不快。”他道。
刘福通冷笑：“他能快活才怪。封爵授官，是帝王之权，你当着他的面行使，他心中能无芥蒂？不过，有芥蒂也好，让他知道，谁才是真正的主人。”
“但也不能逼得太紧。”刘承业沉吟，“他毕竟是‘监国’，是名义上的主子。逼急了，他若暗中联络外人，或鼓动手下将领，也是麻烦。得给他点甜头，稳住他。”
“你想怎么做？”
“我打算，让他参与政务。”刘承业道，“每日上午，让他与王朴一同处理民务，批阅奏章。下午，让他到讲武堂，给军官们讲‘忠君爱国’的道理。既显得尊重他，又能让他忙起来，没时间搞小动作。而且，处理政务，最能暴露一个人的能力。若他真是庸才，时间久了，自会露馅，到时咱们再做什么，也名正言顺。”
刘福通点头：“这主意好。另外，他的婚事，也该考虑了。十五岁，不小了。给他找个王妃，最好是咱们的人，既能监视他，又能拉拢一方势力。”
刘承业眼中闪过精光：“伯父说得是。我看，王朴有个孙女，年方十四，知书达理，可配韩林儿。王朴是咱们的人，他孙女成了王妃，王家自然站在咱们这边。而且，王朴是文官之首，联姻之后，文官系统就更稳了。”
“好！我明日就去找王朴说。”
叔侄二人又商议了些细节，直到深夜。刘承业回到卧房，却无睡意。他推开窗，望着夜空。繁星点点，像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看着这乱世，看着这场刚刚开始的大戏。
他知道，从今日起，他不仅要对外打仗，还要对内平衡。韩林儿、朱元璋、李二，各方势力，暗流涌动。他得像走钢丝一样，小心翼翼，维持平衡。
但他不怕。乱世之中，本就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他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走到黑，走到亮，走到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为此，他可以用尽手段，可以不惜代价。
因为他是刘承业。
因为这天下，需要一个人，来结束乱世，来开创太平。
而他，愿做那个人。
哪怕手上沾满血，哪怕脚下踩满尸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