謀士張必先和王奉國聯袂而來，腳步匆匆，袍角帶風。兩人臉上都帶著憂色，眉頭緊鎖，像兩道擰在一起的繩子。
“主公，”張必先拱手道，聲音壓得很低，“百官大多已被安撫，暫時安靜下來了。但仍有數人，如禮部侍郎周文、御史中丞馮國良等，暗中串聯，竊竊私語。言語間對主公——對主公擅殺倪文俊，控制宮禁，頗有微詞。他們要求面見陛下，以安眾心，說什麼‘不見聖顏，臣等不安’。”
王奉國補充道，聲音里帶著一絲陰冷︰“城中流言已起。有說主公才是真正的篡逆者，倪文俊是忠臣被冤殺；有說陛下已被主公——已被害，尸骨無存；也有說朱元璋大軍不日將到，武昌將遭兵燹，玉石俱焚。人心惶惶，市面上已經開始有人囤積糧食，米價漲了三成。”
陳友諒冷笑一聲，那冷笑像冬天的冰碴子︰“跳梁小丑，何足道哉。周文、馮國良？我記得他們原是倪文俊提拔的人吧？倪文俊當權時，他們鞍前馬後，諂媚奉承。如今主子倒了，倒想起‘忠義’二字來了？”他頓了頓，眼中殺機一閃，“既然心懷舊主，那就送他們去陪倪文俊好了。罪名嘛——就說是倪文俊余黨，圖謀不軌，伺機作亂。王先生，你知道該怎麼做。”
王奉國眼中閃過一絲陰冷，像毒蛇的信子︰“屬下明白。今夜就讓武昌城再多幾具浮尸，保證做得干淨，不留痕跡。”
“至于流言，”陳友諒看向張必先，“張先生，你立刻組織人手，在茶樓酒肆、街頭巷尾，散播新的消息。就說倪文俊早有弒君之心，昨夜欲在宮中殺害陛下，幸得陳友諒將軍洞察其奸，率忠勇將士冒死入宮救駕，血戰方誅此獠。陛下因受驚過度，暫時無法視事，故委政于陳將軍。陳將軍乃陛下股肱，國之棟梁，必將帶領天完掃清奸佞，抵御外侮，再造太平！要說得有鼻子有眼，細節生動，比如倪文俊如何逼宮，陳將軍如何從天而降等等。明白嗎？”
“是！屬下這就去安排，定讓新的‘真相’傳遍武昌！”張必先領命，眼中閃著光。
“還有，”陳友諒叫住欲走的二人，沉吟片刻，手指在欄桿上輕輕敲了兩下，“以陛下名義，擬一道詔書，不，是‘罪己詔’和‘嘉獎令’。罪己詔，就說徐壽輝——陛下自責誤信奸佞倪文俊，致使朝綱紊亂，國事蜩螗，幾危社稷。幸賴忠臣陳友諒等，力挽狂瀾。陛下深感愧疚，自請去帝號，退居深宮反省。嗯——暫且保留‘天完王’稱號即可。嘉獎令，則大賞此次‘護駕有功’將士，為首者，陳友諒，加封漢王，假黃鉞，都督中外諸軍事，開府儀同三司，總百揆。甦仲達、張必先、王奉國等，各有封賞。將此二詔，明發各地，公告天下。”
張必先和王奉國對視一眼，心中皆是一震。這是要逼徐壽輝徹底退位，讓陳友諒以“漢王”、“總百揆”的身份，名正言順地接管全部權力！雖然還未正式稱帝，但已是無冕之皇。而且，以徐壽輝“罪己退位”的形式，比倪文俊的強行“禪讓”，看起來要“體面”和“順理成章”得多。一個是被迫，一個是“自願”，區別大了。
“主公英明！此策一出，大義名分立定，天下歸心！”兩人齊聲道，躬身行禮。
“去吧，盡快辦妥。記住，眼下最要緊的，是‘快’和‘穩’。快刀斬亂麻，穩住武昌，穩住人心。至于外州外郡，徐徐圖之。”陳友諒揮手。
二人躬身退下，腳步聲在廣場上漸漸遠去。
陳友諒再次將目光投向遠方，這一次，是東方，長江下游的方向。他能想象，此刻的江寧城，那個叫朱元璋的和尚，恐怕正在對著地圖，露出貪婪而冷酷的笑容。
“朱元璋……來吧。這盤棋，才剛剛開始。”陳友諒低聲自語，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冰冷的漢白玉欄桿，發出篤篤的輕響。
武昌城的這個下午，在血腥、陰謀、謊言與權力的重新分配中，緩緩流逝。陳友諒如同一個最高明的棋手，在剛剛經歷慘烈搏殺的棋盤上，落下一枚枚看似散亂、實則環環相扣的棋子，布下了一張籠罩全城、乃至整個天完政權的大網。
然而，他並不知道，或者說，不願去深想——就在他忙于整合內部、編織權網的時候，下游的那頭猛虎，已經嗅到了血腥味，亮出了獠牙，朝著他剛剛到手的獵物，露出了致命的一撲。
幾乎在同一時間，千里之外，江寧城，吳王府。
秋日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欞，灑在鋪著巨幅《江漢輿地圖》的書案上。陽光在紙上投下窗格的影子，像一道道光柵。朱元璋未著官服，只穿一件半舊的青色棉袍，棉袍的袖口已經磨得有些發毛，但他毫不在意。他背著手，俯身仔細端詳著地圖，目光在地圖上的山川河流間逡巡。他年近三十，身材中等，面容說不上英俊，甚至有些粗獷——高顴骨，下巴前突，皮膚因常年征戰而略顯粗糙。但一雙眼楮細長有神，開闔間精光閃爍，沉穩中透著鷹視狼顧之相，像一頭蟄伏的猛虎。
他身旁，站著幾位心腹重臣︰長史李善長，儒雅沉穩，穿著一件青色儒衫，手持一柄折扇，雖是秋天，他也不時輕輕搖動；武將徐達，英氣內斂，身姿挺拔如松，雙手垂在身側；謀士劉基，清 飄逸，目光深邃，像兩口看不見底的井，下頜一綹長須，在秋風中微微飄動。此外，還有水師將領俞通海、廖永忠等，皆屏息凝神，大氣不敢出。
“武昌來的消息，確認了？”朱元璋開口，聲音不高，帶著鳳陽口音，卻有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像石頭砸在地上。
“確認了，主公。”李善長上前一步，指著地圖上武昌的位置，手指在圖上輕輕一點，“我們安插在武昌城內的細作，以及江上巡哨截獲的往來船只訊息，相互印證。三月二十，也就是前日，倪文俊在登基大典上，被其部將陳友諒突然發難，當場格殺。陳友諒已控制武昌宮城及水陸要沖，徐壽輝生死不明，傳言已被陳友諒囚禁。倪文俊余黨正被清洗，武昌大亂。”
“陳友諒……”朱元璋手指輕輕敲擊著地圖上“武昌”二字，眼中閃過玩味之色，像在品味一道菜，“咱記得這小子。原是沔陽一個漁霸，後來投了徐壽輝，因善水戰，被倪文俊提拔，攻佔了劉承業的黃州，逼得劉家小子北遁。沒想到，竟是只噬主的豺狼。倪文俊也算一世梟雄，竟栽在自己養的狗嘴里，嘿。”
他嘿了一聲，那聲音里有嘲諷，也有警惕。
徐達沉聲道，抱拳道︰“主公，此乃天賜良機！倪文俊新亡，陳友諒篡逆上位，立足未穩，武昌乃至整個湖廣，必人心動蕩，兵力空虛。我軍新定江淮，士氣正盛，正當順流而上，直搗武昌，一舉平定上游！”
廖永忠也激動道，聲音洪亮︰“徐將軍所言極是！末將願為先鋒，率我巢湖水師舊部，直撲武昌！陳友諒水師雖強，但經此內亂，必然受損，且其需分兵彈壓地方，江防必定空虛！末將只需一萬水師，便可破他！”
朱元璋沒有立刻表態。他看向一直沉默不語的劉基，目光里帶著詢問︰“伯溫先生，你怎麼看？”
劉基輕捋短須，動作不疾不徐。他緩緩道，聲音平和，像山間溪流︰“徐、廖二位將軍所言，乃乘虛而入之正理。然，有三事需慮。”
“哦？哪三事？”朱元璋眉頭一挑。
“其一，陳友諒此人，能隱忍至倪文俊登基大典發難，一擊致命，其心性之狠，謀略之深，決非易與之輩。他既能殺倪文俊，必已對掌控武昌有所準備，恐非全然無備。我軍若倉促西進，恐正中其以逸待勞之下懷。”
“其二，武昌乃天完偽都，經營許久，城高池深，兼有長江之險。陳友諒水師實力，猶在我軍之上。即便其內亂受損，然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急切難下。若頓兵堅城之下，遷延日久，我軍糧草轉運艱難，而陳友諒則可整合內部，調集援兵，屆時勝負難料。”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劉基目光掃過眾人，那目光平靜卻銳利，“我軍戰略，當先定何方？是溯江西進，與陳友諒爭鋒于湖廣？還是鞏固江淮，南圖張士誠，北拒劉承業，先定東南根本？若主力西進，張士誠窺我後方，劉承業南下騷擾，如之奈何？”
一番話，冷靜而縝密，如同冷水澆頭，讓方才主戰心切的徐達、廖永忠也冷靜下來，陷入思索。殿中一片寂靜，只有窗外秋風吹動樹葉的沙沙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