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山童看着这一幕，心中复杂。
他忌惮刘承业不假，但也没想真杀他——那是刘福通的侄儿，是红巾军起兵的首功之臣，杀了他，军心必乱。但罗文素、盛文郁步步紧逼，他若不表态，恐失文官之心。如今颍州朝廷，文官势力渐大，他需要这些人来制衡刘福通这些武将。
“帝王之术，在于平衡。”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可这平衡，越来越难维持了。
“杜相，你怎么看？”韩山童看向杜遵道，这个一直沉默的老臣。
杜遵道出列。他六十多了，头发花白，背有些驼，但眼神依然清亮。他看看刘福通，又看看罗文素，缓缓道：“陛下，老臣以为，刘承业有过，但也有功。眼下元军十万大军南下，正是用人之际。不如让他戴罪立功，仍领旧部，驻守颖水，防元军渡河南下。若再败，二罪并罚；若胜，将功折罪。”
这是折中之策。
韩山童心中一动，看向刘福通：“刘丞相以为如何？”
刘福通还没说话，罗文素急道：“陛下不可！刘承业已残，如何领兵？况且他旧部已散，傅友德、黑牛、王权皆战死，他已成光杆将军，给他兵，是浪费！”
“那就给他兵。”刘福通忽然道，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臣愿让出本部兵马三千，交予承业统领。他虽残，但智谋仍在，颖水防务，非他不可。”
这话一出，殿内哗然。
刘福通的本部兵马，那是红巾军最精锐的老兵，是他的命根子。现在他竟要交出来？
韩山童眼中精光一闪。他听懂了刘福通的潜台词——这是要自削兵权，换刘承业一条生路。若他答应，既能收了刘福通的兵，又能安抚军心，还能让刘承业去守颖水那个死地——元军十万南下，颖水首当其冲，守住了是奇迹，守不住是应该。到时候刘承业战死，也算“为国捐躯”，全了君臣之义。
“一石三鸟。”
韩山童在心里盘算。划算。
“准。”韩山童拍板，“即日起，刘承业为颖水防御使，率三千兵马，驻守颖水。无诏不得擅离。刘丞相，你忠心可嘉，朕心甚慰。你年事已高，军务繁重，朕实不忍。这样吧，你仍为丞相，但军务交由罗卿、盛卿分掌，你专心政事即可。”
这是明升暗夺。
刘福通的军权，被一句话收走了。罗文素、盛文郁对视一眼，眼中闪过喜色。
刘福通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浑身冰凉。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在颍州朝廷，已无立足之地。韩山童不信他了，文官要排挤他，武将被分化。他若再留下去，不仅保不住承业，连自己都得搭进去。
“臣……领旨谢恩。”他叩首，声音平静，但心中已做出决定。
散朝后，刘福通独自走出光明殿。
雨还在下，他不要伞，就这么走在雨里。雨水打在身上，冰凉刺骨，但比不上心里的冷。老管家刘忠撑着伞追上来：“大人，小心着凉……”
“回府。”刘福通只说了两个字。
回到丞相府，他径直走进书房，关上门。刘忠守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然后是瓷器碎裂的声音。他知道，大人在哭，在发泄。这个铁打的汉子，撑了太久，终于撑不住了。
许久，刘福通打开门，脸上已看不出泪痕，只有眼睛红肿。他平静道：“阿忠，召集府中所有人，包括家眷、仆役，到前厅。我有话说。”
半个时辰后，丞相府前厅挤满了人。刘福通的妻子王氏，妾室赵氏、钱氏，两个儿子刘承宗、刘承祖，女儿刘玉儿，还有三十多个家仆、护卫，都忐忑地看着他。
刘福通扫视众人，缓缓开口：“今日起，我刘家，退出颍州朝廷。愿意跟我走的，收拾细软，一个时辰后出发。不愿意的，留下，每人发十两银子，自谋生路。”
众人震惊。
王氏颤声问：“老爷，咱们去哪？”
“去颖水，找承业。”刘福通声音坚定，“这颍州，已是是非之地，不能再留了。韩山童猜忌我，罗文素、盛文郁要害我，留下只有死路一条。不如去颖水，与承业汇合，咱们叔侄二人，另起炉灶。”
“可……可这是造反啊！”王氏哭道。
“造反？”刘福通惨笑，“咱们本来就是反贼，还怕再加一条？韩山童能当皇帝，我刘福通为什么不能？他猜忌功臣，任用小人，这红巾军的气数，快尽了。咱们得早做打算。”
他看向两个儿子：“承宗、承祖，你们怕吗？”
刘承宗二十岁，刘承祖十八岁，都是年轻气盛的年纪。两人对视一眼，齐声道：“不怕！爹去哪，我们去哪！”
“好！”刘福通重重点头，“阿忠，你带人去军营，传我命令：愿随我者，一个时辰后北门集合。不愿者，不强求，但不得走漏风声。”
“是！”刘忠领命而去。
一个时辰后，北门外。
聚集了五千余人。除了刘福通的三千本部，还有两千多不愿留在颍州的老兵——他们或是刘福通的旧部，或是看不惯罗文素、盛文郁的作派。人人披甲持刃，带着家眷、细软，在雨中静默等待。
刘福通骑在马上，回望颍州城。
城墙巍峨，灯火阑珊。三个月前，他带着红巾军攻下此城，以为从此有了根基，能成就一番大业。没想到，三个月后，他要狼狈离开，如丧家之犬。
“爹，走吧。”刘承宗催促。
刘福通最后看了一眼，转身，扬鞭：“出发！”
五千余人，在夜雨中向北而行，走向颖水，走向未知的命运。他们不知道，这一去，将彻底改变红巾军的格局，也将改变这个乱世的走向。
而颍州城内，韩山童接到刘福通出走的急报，摔碎了最心爱的青玉茶盏。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脸色铁青，“刘福通，你这是要跟朕撕破脸了！传旨，刘福通叛国投敌，革去一切官职，天下通缉！刘承业，同罪！抓到者，赏金千两，封万户侯！”
旨意传出，颍州震动。
红巾军，正式分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