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十三年,正月十五,元宵,江宁城。
吴国公府中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红灯笼挂满了屋檐,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将整座府邸笼罩在一片温暖的红光中。今日是元宵,也是朱元璋娶马氏满月的喜庆日子。虽然战事紧张,但该有的仪式不能少。府中设宴,招待文武官员、城中士绅,觥筹交错,很是热闹。
爆竹声在街巷间此起彼伏,夹杂着孩童的笑闹声,与府中的丝竹管弦交织在一起,仿佛这乱世中的太平景象。
但后堂密室,气氛却凝重如铁。
门窗紧闭,将外面的喧嚣隔绝在外。烛火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火苗的跳动而扭曲变形。朱元璋坐在主位,面色沉静,像一尊石雕。下首坐着徐达、汤和、常遇春、李善长——新投的文士,四十来岁,白面长须,举止儒雅,颇有谋略——以及刚刚从江北赶回来的冯胜。
“国公爷,如今江北局势已定。”徐达指着桌上摊开的地图,手指在几个点上依次点过,“滁州、和州、六安,趁扩廓与刘承业庐江血战之际,皆已落入我手。陈瘸子留守残部七千,赵均用部五千,廖永忠残部三千,皆已归附。加上咱们原有的三万,如今我军已有五万之众,据有江宁、滁州、和州、六安、庐州五城,地跨江淮,已成气候。”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朱元璋,眼中闪着光。
“张士诚那边呢?”朱元璋问,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张士诚已完全控制凤阳,软禁了韩林儿、刘福通、王朴。”汤和接口,他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夜间的寒气,“据说正在寻找韩氏宗室,准备立新君。但他眼下还不敢公然称帝,只是以‘监国’自居。另外,他派使者来,说要与国公爷结盟,共分江淮。条件是——以长江为界,江北归咱们,江南归他。”
“江南归他?”朱元璋冷笑,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他想得美。江南富庶,鱼米之乡,岂能让他独占?告诉使者,结盟可以,但江南的镇江、常州、苏州,需归咱们。否则,免谈。”
“可张士诚未必答应……”汤和皱眉。
“不答应就打!”常遇春拍案,震得茶杯一跳,茶水溅了出来,“咱们现在有五万人,怕他个鸟!要我说,不如趁他立足未稳,打过江去,端了他的老巢高邮!”
“遇春不可莽撞。”李善长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冷水浇下来,“张士诚拥兵十万,据有苏北,兵精粮足,且与元军有默契,不可轻动。眼下当务之急,是巩固江北,消化新附之军,同时与扩廓、张士诚周旋,待时机成熟,再图江南。”
朱元璋点头:“李先生言之有理。扩廓那边,有何动静?”
“扩廓在庐江大败刘承业后,并未南下,反而退兵三十里,扎营不动。”冯胜道,他年轻的面庞上带着几分兴奋,“探马来报,他派使者去了大都,似在请功,也似在要粮要饷。元廷内部,对他‘养寇自重’颇有非议,据说御史大夫哈麻正在弹劾他,要削他兵权。”
“好!”朱元璋眼中精光一闪,像黑夜中擦亮的火镰,“元廷内斗,正是咱们的机会。扩廓若被调回,江北元军群龙无首,咱们可趁机扩张。但也不能让他太快倒台,他若倒了,元廷换个人来,未必有他好对付。李善长,你派人去元军大营,暗中联络扩廓,就说咱们愿与他‘相安无事’,只要他不南下,咱们也不北进。必要时,还可‘配合’他,打几场小仗,让他向朝廷报功。”
李善长会意,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国公爷是想……养寇自重?”
“互相养。”朱元璋冷笑,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他养咱们,向朝廷要粮要饷。咱们养他,让他挡着元廷其他军队。等咱们羽翼丰满,再一口吞了他。”
“妙计!”徐达抚掌,手掌拍在膝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那刘承业那边……”
“刘承业已败走江南,投了徐寿辉。”朱元璋淡淡道,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此人虽败,但不可小觑。他在江南,必图东山再起。不过,徐寿辉非明主,倪文俊多疑,刘承业在彼处,必受掣肘。短期内,不足为虑。但也要防着他——李善长,你派人潜入蕲州,监视其一举一动。若有机会……”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干脆利落。
“属下明白。”
“还有一事。”朱元璋看向众人,神色郑重起来,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如今咱们据有江淮,拥兵五万,也算一方诸侯。但名不正则言不顺——咱们是继续用‘大宋’旗号,还是……”
“国公爷,韩林儿被囚,刘承业败走,‘大宋’已名存实亡。”李善长沉声道,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且‘大宋’是韩家旗号,国公爷用之,始终是臣。不如……另立旗号。”
“立什么旗号?”
“吴。”李善长一字一顿,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中,“国公爷是吴国公,据有吴地,可立国号为‘吴’,称吴王。如此,名正言顺,可招揽天下英才,与张士诚、徐寿辉、方国珍并列,逐鹿中原。”
称王!
众人心中一震,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虽然早有此心,但真到这时,还是有些忐忑。称王,就是公然独立,与元廷、与其他反王,彻底撕破脸。成,则王霸之业可期;败,则万劫不复。
“国公爷,李先生所言极是。”徐达率先表态,站起身来,抱拳道,“咱们现在兵强马壮,据有江淮,称王正当其时。且张士诚自称吴王,咱们若也称吴王,可压他一头,争夺江南正统。”
“可称王之后,元廷必全力来攻。”汤和担忧,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元廷内斗正酣,无暇南顾。”李善长道,语气从容,“且咱们有长江天险,水军强盛,元军不善水战,奈何不了咱们。称王后,可大封群臣,激励士气,同时招兵买马,积蓄实力。待时机成熟,北伐中原,可成大事。”
众人看向朱元璋。
朱元璋沉默良久。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两点光芒。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入,吹动他的衣袍。窗外,一轮圆月高悬,清辉洒满庭院,将梅花的影子投在雪地上,疏影横斜。
“好!那就称王!”他转身,眼中闪过决绝的光芒,像刀锋上的寒光,“不过,不急在一时。等扩廓退兵,张士诚立新君,咱们再择吉日,祭天告地,正式称王。眼下,先以吴国公之名,行吴王之实。李善长,你拟个章程,该如何建制,如何封官,如何治民。”
“属下领命!”李善长躬身。
“徐达,你总领军务,加紧练兵,尤其水军,要多造战船,多练水战。将来过江,全靠水军。”
“是!”徐达抱拳。
“汤和,你总理政务,整顿民生,劝课农桑,征收赋税。咱们要打仗,离不开粮草。”
“是!”汤和领命。
“常遇春,你为先锋,驻守庐州,监视元军。扩廓若动,你就打;若不动,你就扰。总之,不能让他安生。”
“末将领命!”常遇春咧嘴一笑,露出白牙。
“冯胜,你继续统领斥候,监控四方。张士诚、徐寿辉、刘承业、扩廓,还有元廷动向,我要了如指掌。”
“是!”冯胜抱拳,声音洪亮。
众人领命,各自去忙。脚步声在走廊中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密室中只剩朱元璋一人。
他走到窗前,望着院中盛开的梅花。月色下,梅花如雪,暗香浮动。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冷冽的空气夹杂着梅花的清香涌入肺腑,让他精神一振。
曾几何时,他还是郭子兴麾下一个小小亲兵,朝不保夕,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如今,他已拥兵五万,据地千里,即将称王。
这变化,如梦似幻。
但他知道,这一切,不是梦。是他一刀一枪拼出来的,也是他一步一计谋算出来的。刘承业、张士诚、扩廓,这些曾经需要仰望的人物,如今已成了他的对手,甚至,即将被他踩在脚下。
而这,只是开始。
他的目标,是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是龙椅,是天下。
“刘承业,你在江南好好看着。”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但眼中燃烧着野心的火焰,炽热而明亮,“看我怎么吞并张士诚,剿灭扩廓,一统江淮。然后,打过长江,取你性命,收你旧部。这天下,终将姓朱!”
窗外,忽然传来孩童的啼哭声,是马氏教养的儿子朱标。
朱元璋转身,走向内室。这个儿子,是他的长子,也是他将来的继承人。他要为儿子,打下一个大大的江山。
乱世争霸,刚刚开始。
而他朱元璋,已准备好,迎接一切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