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十六年，春寒料峭。
承天府（济南）府衙后院的书房里，烛火摇曳，映照着一张年轻而坚毅的面孔。窗外传来夜风穿过槐树枝丫的呜咽声，夹杂着远处更夫敲响梆子的声响——“笃，笃，笃——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已是三更天了。
刘承业坐在轮椅上，左腿膝盖以下的空荡裤管被整齐地折起，搭在特制的木架上。这木架是雷大锤专门为他打造的，可以调节高度，还能在底部装一个小轮子，方便他自行移动。他有时会自嘲地想，自己这条命，有一半是靠这些精巧的机关续着的。
案几上摊开着一幅巨大的舆图，从山东一直延伸到陕西、甘肃，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标注得密密麻麻。有些地方用朱笔圈了又圈，旁边写着小字备注，那是他这些日子反复推敲的痕迹。
他放下手中的毛笔，揉了揉太阳穴。连续几个夜晚的熬夜，让他的眼眶有些发酸，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他端起桌上的浓茶灌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驱散了一些倦意。
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侍卫的通传：“大帅，郭将军到了。”
“快请。”刘承业放下茶杯，抬头望向门口。
门帘掀开，一个身材魁梧、浓眉虎目的汉子大步走了进来。他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满脸风霜之色，额头上有几道深深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一般。他的手掌粗大，指节突出，布满老茧，那是常年握刀拉弓留下的痕迹。
此人正是跟随刘福通征战多年的心腹大将郭菩萨。他本名郭兴，因早年在家乡组织义军时自称“菩萨转世”而得名，后来归附刘福通，屡立战功，已是山东军中数一数二的悍将。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甲，甲片上还有几道浅浅的刀痕，那是上次与元军交战时留下的。进门时，他先在门垫上蹭了蹭靴底的泥，这才大步走到案前。
“末将参见少帅！”郭菩萨单膝跪地，抱拳行礼。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郭叔不必多礼，起来说话。”刘承业摆了摆手，语气随和，“今夜请你来，是有要事相商。”
郭菩萨站起身，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舆图上。他的眼睛微微眯起，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之色：“少帅可是为了西征之事？”
“不错。”刘承业推动轮椅，来到舆图前。轮椅的木轮在地板上滚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他停在舆图前，伸手在图上划过一道线。
“如今已是至正十六年三月，咱们在山东站稳脚跟已有两年。去年秋收之后，粮草储备充足，火器营也训练得差不多了。我思来想去，不能再等了。”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重重一点，落在太原的位置。
“朱元璋占据应天，张士诚据守平江，方国珍盘踞浙东，陈友谅坐拥江汉……这些人都在南方争霸，一时半会儿顾不上北方。而北方的元廷内斗不休，扩廓帖木儿与李思齐、张良弼等人互相攻伐，正是咱们西进的大好时机！”
郭菩萨凝视着舆图，沉默了片刻，沉声道：“少帅的意思是……先取太原？”
“对。”刘承业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太原城的位置上，几乎要将舆图戳穿。
“太原乃是山西咽喉，控扼河东，北连大同，南接洛阳，西通关中。若能拿下太原，则西可图关中，北可制大同，南可威胁河南，进退自如。”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向郭菩萨，目光灼灼。
“更重要的是，扩廓帖木儿的主力如今正在陕西与李思齐交战，太原兵力空虚。若咱们能趁虚而入，一举拿下太原，就等于在元廷的腹心插了一把尖刀！”
郭菩萨听得热血沸腾，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但随即，他又皱起了眉头。作为一名久经沙场的老将，他深知战场上的变数有多复杂。
“少帅，扩廓帖木儿此人骁勇善战，麾下蒙古骑兵更是精锐。咱们的火器营虽然厉害，但毕竟没有经过大规模野战的检验……”
“这正是我要与你商议的。”
刘承业微微一笑，从案几上拿起一个细长的物件，递了过去。那物件用油布包裹着，看起来沉甸甸的。
“你看看这个。”
郭菩萨接过，三两下解开油布。里面是一根长约三尺的铜管，管壁厚实，尾部有一个特殊的机关装置。他翻来覆去看了半晌，又掂了掂分量，疑惑道：“这是……火铳？怎的如此之长？”
“这叫子母炮，是我命军作监仿照张士诚从海外购来的水师炮改良而成。”
刘承业解释道，眼中闪着光。
“这种炮的特点在于子铳与母铳分离，可以预先装填好多个子铳，战时轮流更换，大大加快了射速。你想想看，若是将这种炮用于野战，蒙古骑兵冲锋时，咱们的火器手可以连续不断地发射，那会是何等景象？”
郭菩萨的眼睛亮了起来。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画面：蒙古骑兵如同潮水般涌来，马蹄声震天动地，然后——火器营一轮齐射，冲在最前面的骑兵人仰马翻，阵型大乱。紧接着又是一轮，再一轮，连绵不绝，直到敌人的尸体堆成小山……
“大帅的意思是，让末将带着这批新炮去打太原？”
“不止是新炮。”
刘承业推动轮椅回到案几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厚厚的文书。那文书足有百余页，用麻线装订得整整齐齐，封面上写着几个大字——《火器作战要诀》。
“这是我这两个月来整理的火器作战要诀，你拿回去好好研读。火器营的三千人，我已经下令全部换装新式装备，包括铜火铳、盏口铳、子母炮，还有雷大锤新近改进的铁芯铜体炮。”
他将文书递给郭菩萨，神色郑重。
“郭叔，这次西征，我不但要让你拿下太原，更要让天下人都看看，咱们的火器部队是如何在野战中击败蒙古铁骑的！”
郭菩萨接过文书，只觉得手中沉甸甸的。他低头看着封面上那几个字，笔力遒劲，显然是刘承业亲笔所书。他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抱拳过头。
“末将定不负大帅重托！”
“起来，起来。”刘承业伸手扶起他，笑道，“你我兄弟之间，不必如此。来，坐下说话。”
两人相对而坐。刘承业亲自给郭菩萨斟了一杯茶，茶水在杯中打着旋儿，热气袅袅升起。他这才缓缓说道：
“郭叔，你可知道，我为何偏偏选你去做这西路军的主帅？”
郭菩萨一愣，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摇了摇头。
“因为你稳重。”
刘承业的目光变得深邃，像是要看穿人心。
“火器部队是咱们的家底精锐，容不得半点闪失。我需要一个既能打硬仗，又能沉得住气的人去统领。你跟随我伯父多年，大小百余战，从未有过冒进之举，这一点，我最放心。”
郭菩萨心中感动，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胸口涌起。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借此掩饰眼中的湿润。
“少帅过奖了。末将只是谨记大帅教诲，打仗要靠脑子，不能只凭血勇。”
“说得好。”
刘承业点了点头，但神色随即变得严肃起来。
“不过，这次西征与以往不同。以往咱们打的都是守城战、伏击战，火器用得再多，也不过是辅助。但这一次，是要主动出击，在平原上与蒙古骑兵正面交锋。火器部队该如何列阵，如何应对骑兵的冲击，如何保证弹药供应，这些都是难题。”
他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望着杯中浮沉的茶叶，仿佛在那些叶片中寻找答案。
“我给你配了一个参谋，叫冯友祥，是水师将领冯友明的弟弟。此人在工曹待过，又跟着雷大锤改进过火药，对火器颇有研究，你带上他，或许有用。”
“末将记住了。”郭菩萨点头应道。
窗外传来更鼓声，已是三更时分。更夫拖着长音的吆喝声在夜色中回荡，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刘承业忽然问道：“郭叔，你可知道，我为何执意要先取太原，而不是南下与朱元璋争锋？”
郭菩萨想了想，答道：“少帅是想先巩固北方，再图南方？”
“这只是其一。”
刘承业摇了摇头，目光投向墙上的舆图。他的目光越过太原，越过关中，一直望向了遥远的天际线。
“更重要的原因是，我不想让朱元璋他们觉得，我是要去跟他们抢地盘。如今南方群雄并起，谁都想当皇帝，打得不可开交。咱们若是南下，势必卷入这场混战，即便能打赢，也会元气大伤。”
他指着舆图上的北方大地，手指从山东划过河北，指向山西。
“而北方就不同了。元廷的统治已经摇摇欲坠，各地的军阀各怀鬼胎，只要咱们能打出一个缺口，就能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等到咱们占据了山西、陕西、甘肃，再从北向南压下来，那时候，无论是朱元璋还是陈友谅，都只能俯首称臣！”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是铁锤敲在砧板上。郭菩萨听得心潮澎湃，忍不住拍案而起，震得茶杯都跳了一下。
“大帅英明！末将这就回去准备，明日便召集众将议事！”
“不急。”
刘承业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出征之前，我还有一件东西要给你看。”
他推动轮椅，来到墙角的一个木箱前。那木箱用铁皮包角，锁扣是特制的，需要特定的钥匙才能打开。他从腰间取下一把钥匙，插入锁孔，转动，“咔哒”一声，锁簧弹开。
他打开箱盖，从里面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长条物件。那物件约莫一人多长，分量不轻，他拿起来时，手臂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解开油布，里面竟是一杆精钢打造的长枪。
枪身乌黑发亮，上面有细细的纹路，那是百炼钢特有的花纹。枪尖寒光闪烁，在烛火的映照下，仿佛有流光在上面游走。枪缨是红色的，用马尾制成，染得鲜红如血。
“这是我伯父特别吩咐雷大锤用百炼钢为你打造的破甲枪，据说能刺穿三层铁甲。”
刘承业将长枪递给郭菩萨，语气中带着一丝郑重。
“你拿着，就当是我们伯侄俩的一点心意。”
郭菩萨双手接过长枪，只觉得入手沉重，比寻常的长枪要重上好几斤。他低头看去，只见枪身上刻着两个小字——“破虏”。
两个字，笔画遒劲，入木三分。
他心中激荡，仿佛有一股热流在胸腔中奔涌。他再次单膝跪地，抱拳道：“大帅、少帅厚恩，末将万死难报！”
“好了好了，别动不动就跪。”
刘承业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很有力，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度。
“天色不早了，你先回去休息吧。明日巳时，我在演武场等你，咱们检阅火器营。”
郭菩萨应了一声，抱着长枪退出了书房。
夜风吹动院中的槐树，发出沙沙的声响。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刘承业独自坐在书房里，望着墙上的舆图出神。他的目光越过太原，越过关中，一直望向了遥远的西域。
“这条路，不好走啊……”
他低声自语，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但他的眼中，却闪烁着坚定的光芒，那光芒像是黑夜中的烛火，虽然微弱，却永不熄灭。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急，踩得地板咚咚响，与之前郭菩萨沉稳的脚步声截然不同。刘承业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少帅！急报！”
一个亲兵气喘吁吁地跑来，连门都没来得及敲，直接掀帘冲了进来。他单膝跪地，双手举着一份火漆封口的密报，声音都在发抖。
“扩廓帖木儿在陕西大败李思齐，已经回师太原了！”
刘承业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烛火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扩廓回师了。
这意味着，太原不再是兵力空虚。
这意味着，原本计划的趁虚而入，已经行不通了。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睁开。
“传令下去，明日议事，改为卯时。”
他的声音平静如水，但握着轮椅扶手的那只手，指节已经发白。
屋外，夜色深沉。
一场风暴，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