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十六年二月十二，应天府（原江宁，元廷集庆路，今南京）。
秦淮河畔的柳枝已经泛起鹅黄嫩绿，在早春的微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少女初醒时慵懒的腰肢。河水在晨光中泛着粼粼波光，几只画舫静静地泊在岸边，船娘正在擦拭船舷，嘴里哼着软糯的吴歌。夫子庙前的集市上，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卖糖葫芦的老汉扛着草靶子穿过人群，草靶子上插满了一串串红艳艳的糖葫芦，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几个顽童追逐着一只花猫跑进了小巷，猫儿灵活地跃上墙头，回头冲着孩子们喵喵叫了两声，然后消失在墙的另一侧。
一切看起来与往日无异。
但细心的人会发现，今天城中的气氛有些不同寻常——街头巡逻的士兵比往常多了两倍，盔甲在阳光下闪着冷光，脚步声整齐划一。各个城门的盘查也严厉了许多，守门士卒仔细检查着每一个进出城的人，连菜农的担子都要翻一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让人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压低了声音。
吴王府，议事大厅。
大厅中光线明亮，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正中悬挂着一幅巨大的猛虎下山图，画中老虎双目圆睁，张着血盆大口，仿佛要从画中扑出来一般。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几幅字画，都是名家手笔，彰显着主人的品味和身份。
朱元璋坐在主位上，面色沉静如水。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圆领袍，腰间束着一条玄色玉带，脚下蹬着一双青布靴。他的面容清癯，颧骨微高，下颌留着三缕长髯，修剪得十分整齐。看上去不像个手握重兵的统帅，倒像个饱读诗书的儒生。但他的那双眼睛，却如同深潭一般，幽深而不可测，让人看不透深浅。此刻，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大厅中的每一个人，像是在掂量着什么。
大厅中坐着十几个人，都是朱元璋麾下最核心的文臣武将。
左边坐着以李善长为首的文官。李善长约莫五十岁年纪，面容清瘦，三缕长髯飘在胸前，一双眼睛透着精明和沉稳。他穿着一身青色官袍，手中拿着一把象牙笏板，正襟危坐。在他身后，依次坐着刘伯温、陶安等文臣，个个神情肃穆。
右边坐着以徐达为首的武将。徐达三十出头，身材魁梧，国字脸，浓眉大眼，一身铁甲在阳光下闪着暗沉的光泽。他双手按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像是一杆标枪。在他身后，依次坐着常遇春、汤和、邓愈等将领，个个虎背熊腰，气势逼人。
所有人的表情都很严肃，因为他们知道，今天要讨论的事情，关系到整个集团的未来走向。
“人都到齐了，开始吧。”朱元璋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那声音中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量，让人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
李善长站起身，向朱元璋拱了拱手，然后转向众人。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诸位，今天召集大家来，是为了商议一件大事——我大吴政权，是否应该脱离龙凤朝廷，自立门户。”
此言一出，大厅中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虽然大多数人心中早已有了预感，但当这件事被正式提出来时，还是引起了不小的震动。有人交换着眼神，有人低头沉思，有人微微点头，也有人皱起了眉头。
龙凤朝廷，是刘福通、刘承业当年建淮西联盟拥立韩林儿而建立的政权，延续当年韩山童颍州政权的年号龙凤，以大宋为国号。朱元璋在借用濠州郭子兴势力起兵初期，为了借助刘福通刘承业的声势，加入淮西联盟并接受过龙凤朝廷的官职，使用过龙凤年号。但随着朱元璋势力的不断壮大，龙凤朝廷对他的约束力也越来越弱。
尤其是在至正十二年十月，发生了一件彻底改变局势的大事——凤阳事变。
事情的起因，还要从几年前说起。
当年刘承业还领导淮西联盟时，曾经策划过一次针对韩林儿的行动。他派人假扮元军刺客，在凤阳城外袭击了韩林儿登基祭祖的仪仗队，制造了一场“假刺杀”。他的本意是想通过这次假刺杀，将韩林儿控制在手中，从而挟天子以令诸侯。但这个计划并没有完全成功——假刺杀发生后，韩林儿确实受到了惊吓，但真正趁虚而入的，却不是刘承业，而是张士诚的弟弟张士德。
张士德率军以“护驾”为名进入凤阳，假借清理刺客歼灭和收编了苏元元的韩林儿禁卫部队，迅速控制了城中的局势。韩林儿、刘福通、王朴等随驾龙凤朝廷的核心人物，全部被张士德软禁了起来。只有刘福通和王朴在混乱中侥幸逃脱，辗转逃回了山东，重新举事。但失去了韩林儿这个招牌，刘福通的影响力大打折扣，不得不依赖山东白莲教的红巾军将领。
而凤阳城中的韩林儿，则彻底沦为了张士诚的傀儡。张士诚利用韩林儿的旗号，大肆扩张自己的势力范围，甚至以龙凤朝廷的名义，任命自己的亲信为各地官员。龙凤朝廷，名存实亡。
这个消息传到应天后，朱元璋沉默了整整三天。
三天里，他没有见任何人，没有处理任何公务，一个人关在书房中，对着墙上的舆图发呆。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三天后，他走出了书房，做出了一个决定——不再使用龙凤年号，将吴国公改以“吴王”自称。但那时他还不敢公开宣布脱离龙凤朝廷，因为时机还不成熟。
而现在，时机成熟了。
“诸位，凤阳事变之后，龙凤朝廷已经名存实亡。”
李善长继续说道，声音在大厅中回荡。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像是在确认他们是否在认真听。
“韩林儿被张士诚控制在手中，成为他篡权夺利的工具。咱们若是继续尊奉龙凤朝廷，就等于是在尊奉张士诚。这不仅违背了咱们起兵的初衷，也会让天下人耻笑。”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所以，主公决定，即日起，正式脱离龙凤朝廷，自立吴政权。今后，咱们不再使用龙凤年号，改用吴元年。主公也不再是龙凤朝廷的吴国公，而正式对外称吴王。”
大厅中再次响起一阵窃窃私语。有人面露兴奋之色，有人若有所思，也有人面露担忧之色。几个将领交头接耳，小声议论着什么。
第一个站出来表示支持的，是徐达。
他猛地站起身，抱拳道，声音洪亮，像是一口铜钟在厅中敲响：“主公，末将赞成！龙凤朝廷已经名存实亡，咱们何必还要挂那块破招牌？自立门户，堂堂正正地打天下，才是正道！”
接着站出来的，是常遇春。
他大大咧咧地站起身，扯着嗓门喊道：“徐大哥说得对！咱们跟着主公出生入死，不就是想搏个前程吗？我看主公也别称王，直接称帝，咱们也跟着水涨船高！谁要是不同意，先问问俺老常的拳头答不答应！”
他说着，还真举起拳头晃了晃，那拳头像是一个小铁锤，骨节粗大，布满老茧。
他的话引起了一阵哄笑，大厅中的气氛稍微轻松了一些。几个武将笑得前仰后合，连几个文官也忍不住嘴角上扬。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赞同。
一个老成持重的文官站起身，拱手道：“主公，下官以为，此事还需从长计议。龙凤朝廷虽然名存实亡，但它在天下人心中，仍然是大宋的正统。若是咱们公开脱离，会不会给人留下口实？万一有人说咱们是背主求荣，那……”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另一个文官打断了：“背主求荣？笑话！韩林儿被张士诚控制在手中，早已成了傀儡。咱们尊奉他，才是真正的助纣为虐！脱离他，才是顺应天理！”
“可是……”
“好了。”
朱元璋抬起手，制止了争论。他的手掌在空中轻轻一压，大厅中顿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朱元璋缓缓站起身，走到大厅中央。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很实。他站在那里，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诸位的意思，我都明白。赞成者有赞成者的道理，反对者有反对者的顾虑。但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那坚定像是一块磐石，任你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
“龙凤朝廷，曾经给过咱们帮助，这一点，我不否认。但如今的龙凤朝廷，已经不是当初的龙凤朝廷了。韩林儿被张士诚控制在手中，已经成为张士诚篡权夺利的工具。咱们若是继续尊奉他，就等于是在尊奉张士诚。更不要说张士诚此次趁我们和陈友谅交战，侵京口、应天，我朱元璋，绝不会做这种自取其辱的事情。”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邃，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井：“所以，我决定，即日起，正式脱离龙凤朝廷，自立吴政权。今后，咱们不再使用龙凤年号，改用吴元年。我也不再是龙凤朝廷的吴国公，而是大吴政权的吴王。”
大厅中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知道，朱元璋一旦做出了决定，就不会再更改。他那看似温和的外表下，隐藏着一颗比钢铁还要坚硬的心。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打破了沉默：“主公，在下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话的，是刘伯温。
他穿着一身青衫，面容清癯，三缕长髯飘在胸前，看上去仙风道骨。他的一双眼睛不大，却格外明亮，仿佛能看透人心。
朱元璋看向他，点了点头：“伯温请讲。”
刘伯温站起身，走到大厅中央，向朱元璋拱了拱手，然后转向众人。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度。
“主公决定脱离龙凤朝廷，自立吴政权，这是英明之举。但在下以为，在具体的做法上，还可以做得更加巧妙一些。”
“哦？怎么个巧妙法？”朱元璋问道，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刘伯温微微一笑，吐出四个字：“外王内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