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十六年三月初三，应天。
春日的阳光洒在秦淮河上，波光粼粼，像是有无数碎金在水面上跳跃。两岸的垂柳已经绿意盎然，柔软的枝条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少女的纤腰。河水缓缓流淌，几艘画舫静静地泊在岸边，船娘们正在擦拭船舷，嘴里哼着软糯的吴歌。
夫子庙前的集市一如既往地热闹。卖糖葫芦的老汉扛着草靶子穿行在人群中，草靶子上插满了一串串红艳艳的糖葫芦，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卖花的姑娘挎着竹篮，篮子里装着新鲜的茉莉花、栀子花，花香四溢。空气中弥漫着花香和食物的香气，油炸臭豆腐的味道、烤饼的麦香、糖炒栗子的甜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市井气息。
但在距离夫子庙不远的一处偏僻院落中，却传来一阵阵沉闷的爆炸声，伴随着少年兴奋的呼喊。
“成功了！成功了！”
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年从弥漫的硝烟中冲出来，满脸乌黑，像是刚从煤窑里爬出来。衣衫上烧出了好几个窟窿，露出里面焦黄的皮肤。头发被燎掉了一绺，散发着一股焦糊味。但双眼却亮得像两颗星星，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他手中举着一个铁制的圆筒，筒口还在冒着青烟，散发着刺鼻的火药味。
这少年正是朱元璋的义子——沐英。
沐英本是孤儿，八岁时被朱元璋收养，从此便跟在朱元璋身边长大。他聪明伶俐，学什么都快，深得朱元璋喜爱，军中将领也都把他当作自家子侄看待。他从小在军营中摸爬滚打，对各种兵器有着浓厚的兴趣。尤其是近年来，火器在战场上的应用越来越广泛，威力也越来越大，这让沐英对火器产生了极大的好奇心。
去年冬天，他听几位从北方回来的斥候说起刘承业军中的神机营，说那些火铳手如何排列成阵，三段击如何连绵不绝，枪声如爆豆，硝烟弥漫，敌人还没冲到阵前就被打得溃不成军。虎蹲炮如何威力巨大，一炮轰出去，散弹像扇子面一样扫过去，几十个人就倒下了。说得沐英心痒难耐，恨不得立刻飞到北方去看个究竟。但他知道自己不能离开应天，于是便缠着朱元璋，要自己筹建一支火器部队。
朱元璋起初只当是小孩子一时兴起，并没有放在心上。但沐英一次又一次地跑来请求，甚至搬出了刘伯温来做说客。刘伯温对朱元璋说：“主公，沐英虽然年幼，但聪慧过人，对火器又有天赋。不妨让他试试，就算不成，也没什么损失。”朱元璋这才松了口，允许沐英在城中找一处空地，尝试研制火器。
于是，沐英便在这处偏僻的院落中，开始了他的火器研制之路。
“沐少爷，您小声点儿！”
一个老军匠从屋里探出头来，一脸无奈。他姓王，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他在军作监干了三十年，对各种兵器了如指掌，是被刘伯温特意派来指导沐英的。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爆炸了，邻居们都来投诉好几回了！”
沐英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王师傅，这次不一样！这次是真的成功了！你看，这个铁筒的密封性比以前好多了，火药装填也更均匀，爆炸的威力至少提高了三成！”
那老军匠接过铁筒，拿到眼前，仔细端详了一番。他用手摸了摸铁筒的内壁，又对着光亮看了看接口处的焊缝，然后点了点头：“确实有进步。不过，沐少爷，光有铁筒还不行，还得有合格的火药。咱们现在用的火药，都是从市面上买来的，质量参差不齐。有的太潮，点不着；有的太燥，一碰就炸。要想造出好火器，必须先造出好火药。”
沐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脸上的兴奋消退了一些：“王师傅说得对。那咱们自己造火药不行吗？”
“自己造？”老军匠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沐少爷，您知道造火药需要什么吗？硝石、硫磺、木炭，这三样东西，缺一不可。硝石和木炭还好说，但硫磺这东西，市面上本来就少，而且价格昂贵。咱们要想大批量造火药，就必须有稳定的硫磺来源。”
沐英皱起了眉头。他虽然在军中长大，但对于这些原材料的事，确实了解不多。他想了想，道：“那咱们能不能从外地购买硫磺？比如从福建或者广东那边？”
老军匠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难。福建和广东那边虽然有硫磺，但路途遥远，运费高昂。而且，最近不知道为什么，市面上硫磺的价格突然涨了好几倍，而且还经常断货。我听说，好像是有人在大量收购硫磺，把市场上的货都扫光了。”
沐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眉心拧成了一个小疙瘩。他隐隐感觉到，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但他毕竟还是个少年，想不了那么深远。他甩了甩头，把这些烦心事抛到脑后，又重新投入到火器的研究中。
而在应天城中的另一处宅院里，刘伯温正坐在书房中，面前摆着一堆图纸和模型。
书房中光线明亮，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满桌的图纸上。图纸上画满了各种线条和符号，有些地方还用朱笔做了标注。墙角堆放着几个木制的模型，有船的形状，也有炮的形状。
他手中拿着一个长约三尺的铁制管子，管子的一端封闭，另一端开口，管壁上钻着几个小孔。这是他最新改良的一种水师武器——火龙出水。
火龙出水，原本是一种用于水战的喷火武器。使用时，将燃油装入铁管中，点燃后喷射出去，可以烧伤敌船的船帆和人员。但刘伯温对这种武器的效果并不满意——喷火的距离太短，只有两三丈远，而且风向的影响很大，一旦风向不对，反而会烧到自己。
于是，刘伯温对火龙出水进行了改良。他在铁管的底部加装了一个火药室，里面填充火药。使用时，先点燃火药，利用火药爆炸产生的推力，将燃油喷射出去。这样一来，喷射的距离大大增加，可以达到五六丈远，而且不受风向的影响。
但这还不够。刘伯温的野心更大——他不仅要让火龙出水喷火，还要让它发射火箭和炮弹。他在铁管的底部加装了一个可以更换的发射装置，可以根据需要，发射火箭或者小型炮弹。这样一来，火龙出水就成了一种多功能的武器，既可以喷火，又可以发射火箭和炮弹。
“先生，您已经连续工作了三个时辰了，该歇歇了。”
一个年轻的书童端着一杯茶走进来，轻声劝道。书童约莫十五六岁，眉清目秀，穿着一身青色的短褐。
刘伯温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微烫，带着一股清香。他摇了摇头：“歇不得。主公那边，很快就要跟陈友谅开战了。咱们必须在开战之前，把这批新武器造出来。”
他放下茶杯，又拿起一张图纸，仔细端详起来。图纸上画的，是一种圆形的铁制物体，上面有一个引信，看起来像是一个大号的铁球。这是他在一本古籍上看到的一种武器——水雷。水雷可以漂浮在水面上，当敌船撞上时，就会引爆，炸毁敌船。刘伯温觉得这种武器很有潜力，如果能改良成功，将对水师作战产生革命性的影响。
“先生，外面有人找您。”一个仆人走进来，低声禀报道。
刘伯温头也不抬，目光依然停留在图纸上：“谁？”
“是沐英少爷。”
刘伯温放下图纸，抬起头来，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让他进来吧。”
不多时，沐英快步走了进来。他依然穿着那身被烧出好几个窟窿的衣服，脸上还残留着烟熏的痕迹，看上去狼狈不堪，但精神却很好，一双眼睛亮晶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