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十六年十月初七，邯郸。
战斗已经持续了整整四天。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焦糊味，两种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恶臭。邯郸城的南门和西门已经在元军的猛攻下相继失守，城门被撞得粉碎，门轴断裂，门板歪倒在一边。元军士兵如同潮水般涌入城中，与宋军展开了惨烈的巷战。
街道上到处是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穿着宋军的号衣，有的穿着元军的盔甲，有的已经面目全非，根本无法辨认身份。鲜血顺着石板路的缝隙流淌，汇成了一条条红色的小溪，在低洼处积成一滩滩暗红色的水洼。浓烟从燃烧的房屋中升起，黑色的烟柱直冲云霄，遮蔽了天空，将太阳遮成了一轮暗红色的血球。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焦糊味，夹杂着皮肉烧焦的气味，令人作呕。
刘福通站在城中一座三层高的酒楼顶上，手持一柄染血的腰刀，目光如炬。
他的衣甲上沾满了鲜血，有自己的，更多的是敌人的。鲜血顺着甲片的缝隙往下淌，滴在脚下的瓦片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他的脸上也沾满了血污，只有一双眼睛还透着精光。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个元军士兵，只知道手中的刀已经砍出了好几个缺口，刀锋上卷起了毛刺。
“王爷，元军已经突破了第三条街，正在向府衙方向推进！”
一名浑身是血的斥候冲上楼顶，靴子踩在瓦片上发出哗啦的声响。他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地禀报道。他的肩膀上中了一箭，箭杆还插在那里，但他似乎浑然不觉。
刘福通咬了咬牙，牙齿磨得咯咯响。他没有说话，转头看向身边的王士城——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将领，面容刚毅，棱角分明，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王士城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爱将，从一个小兵做起，一步步升到了将军的位置。作战勇猛，忠心耿耿，深得他的信任。
“士城，你率五百人，去堵住府衙前面的路口。无论如何，不能让元军靠近府衙！”刘福通沉声下令，声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王士城抱拳道，声音洪亮：“末将领命！”然后转身冲下楼去。他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咚咚作响，迅速远去。
刘福通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那预感像是一块石头，压在他的心头，让他喘不过气来。但他来不及多想，因为元军的攻势越来越猛烈，他必须亲自去前线督战。
王士城率五百人赶到府衙前的路口时，元军已经突破了前面的防线，正在向府衙方向猛冲。
元军士兵密密麻麻地挤在街道上，像是一条黑色的河流，汹涌澎湃。他们的喊杀声震耳欲聋，刀枪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为首的一员元将骑着一匹高头大马，手持一柄沉重的狼牙棒，威风凛凛。
王士城二话不说，举起手中的长枪，大喝一声：“兄弟们，跟我冲！”便率先杀入了敌阵。
他的声音像是一声惊雷，在街道上炸开。五百宋军将士紧随其后，喊杀着冲向元军。
两股人流狠狠地撞在了一起，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和兵器交击的铿锵声。王士城手中的长枪如同蛟龙出海，左刺右挑，枪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他一枪刺穿了一名元军士兵的咽喉，鲜血喷溅而出；又反手一枪，挑飞了另一名元军士兵的弯刀。他一连刺倒了七八名元军士兵，枪枪致命，没有一枪落空。
他的勇猛极大地鼓舞了士气。宋军将士们看到他如此神勇，个个热血沸腾，奋勇杀敌，竟然将元军的攻势暂时遏制住了。
但元军的兵力实在太多了。
很快，更多的元军士兵从两侧的街道涌来，像是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将王士城和他的五百人团团围住。王士城身边的人越来越少，每时每刻都有人在倒下。但他依然死战不退，手中的长枪已经刺断了，枪杆断成了两截，他就扔掉断枪，拔出腰刀继续战斗。
腰刀砍在敌人的盔甲上，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一刀，两刀，三刀……他的手臂已经麻木了，完全是凭着本能在一刀一刀地砍。
“王将军，兄弟们快撑不住了！”
一名百户浑身是血，踉踉跄跄地冲到王士城面前喊道。那百户的左臂被砍了一刀，伤口深可见骨，鲜血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淌，滴在地上。
王士城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血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看了一眼周围越来越少的兄弟，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具尸体，有元军的，也有宋军的。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然，那决然像是一团火，在他眼中燃烧。
“撑不住也要撑！王爷在后面，咱们不能退！”
他举起腰刀，正要再次冲入敌阵——
一支冷箭忽然从侧面飞来，无声无息，像是毒蛇的獠牙。箭矢准确地射中了他的左肩，箭头穿透了甲片，刺入了他的肩胛骨。
他闷哼一声，身体猛地一晃。剧烈的疼痛从左肩传来，像是有一团火在伤口处燃烧。他低头看了一眼肩上的箭杆，箭杆是白色的，尾羽是黑色的，在风中微微颤抖。他咬紧牙关，伸出右手，抓住箭杆，用力一折——“咔嚓”一声，箭杆断成了两截。他将断箭扔在地上，继续战斗。
然而，就在这时——
一队元军骑兵突然从侧面杀出。马蹄声如雷，震得地面都在颤抖。骑兵们挥舞着马刀，呼啸着冲向王士城。为首的一名元将骑着一匹黑马，手持一柄沉重的马槊，马槊的锋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王士城躲闪不及。他刚刚砍倒一名元军步兵，还没来得及收回腰刀，那柄马槊就已经刺到了他的面前。
“噗嗤——”
马槊刺穿了他的胸膛，冰冷的锋刃从他的后背透出，带出一蓬血雨。他被马槊挑了起来，整个人离开了地面，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
“王将军——”
几名亲兵惊呼着扑上来，想要救他，但已经来不及了。元军骑兵冲上来，将他们砍倒在地。
王士城躺在地上，口中涌出大量的鲜血，鲜红的血液从他的嘴角溢出，顺着他的脸颊流淌，浸湿了他的衣领。他的眼睛依然睁得大大的，望着天空。天空是灰蒙蒙的，有几朵乌云在缓缓移动。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低声说了一句：“告诉王爷……末将……尽力了……”
然后，他的头一歪，闭上了眼睛。握在手中的腰刀滑落在地，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那几名亲兵悲痛欲绝，但他们来不及悲伤，因为元军已经冲了上来。他们只能含泪撤退，将王士城战死的消息带回了刘福通那里。
刘福通听到王士城战死的消息，手中的腰刀差点掉在地上。
他的手在颤抖，嘴唇在颤抖，整个人都在颤抖。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眼中已经充满了血丝，那血丝像是红色的蛛网，布满了他的眼球。
“士城……我的好兄弟……”
他低声说道，声音有些颤抖，像是秋风中飘落的树叶。
“你放心，我一定替你报仇！”
他举起腰刀，正要亲自冲上前线，却被李喜喜一把拉住了。
李喜喜的手臂像是一把铁钳，紧紧地箍住了刘福通的胳膊：“王爷，您不能去！”
“放开我！”刘福通挣扎着，声音中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愤怒。
“王爷！”李喜喜死死地拉住他，声音急切，像是火烧眉毛一般，“前线太危险了，您若是出了什么事，邯郸就彻底完了！”
刘福通甩开他的手，厉声道，声音中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绝望：“那你说怎么办？眼看着元军攻破府衙吗？”
李喜喜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然：“王爷，末将有一个办法，或许能扭转战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