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
至正十一年，颍州一声呐喊，百万红巾揭竿而起，如同燎原之火，顷刻间烧遍了大江南北。
曾经不可一世的大元帝国，早已腐朽到了骨子里——朝堂之上，皇帝沉迷密宗，太子争位夺权，百官贪腐成风；乡野之间，赋税沉重，徭役不断，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
乱世的风暴，很快便刮到了西南巴蜀之地。
各地土司豪强闻风而动，有的结寨自保当起了土皇帝，有的拉着团练左右逢源，还有的干脆趁火打劫，把这乱世当成了升官发财的阶梯。整个西南乱成了一锅粥，谁拳头硬谁说了算。
可谁也不会想到，日后能在这片天府之国里立下根基、开国立朝的，不是那些根深蒂固的土司，不是那些拥兵自重的豪强，而是一个来自随州的农家子。
他生有重瞳，目有双瞳，像是天生带着异象。
他叫明玉珍。
一切的故事，要从至正十三年的那个冬天说起——
至正十三年，冬，随州。
这个冬天，比往年更冷，也更难熬。
自入秋以来，随州地界便没下过一场透雨。田地里的麦苗枯得像一把把干草，风一吹便化作齑粉，簌簌地飘散在风中。沟渠见底，河床上裂出一道道巴掌宽的口子，像一张张干渴的嘴，朝天张着，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什么。
往年这个时候，村口的老槐树下该有晒太阳的老人、追逐嬉闹的孩童。老人们靠着墙根，眯着眼睛，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闲话；孩子们在树下跑来跑去，笑声清脆，像是一串串铃铛。
可如今，整条村子死气沉沉，连狗都懒得叫一声。
那些狗趴在屋檐下，瘦得皮包骨头，肚子瘪瘪的，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它们耷拉着眼皮，眼神空洞，像是已经放弃了求生的欲望。
明玉珍蹲在自家门槛上，手里攥着半块干硬的麦饼，却一口也咽不下去。
那麦饼是用去年的陈麦做的，掺了麸皮和野菜，又硬又涩，嚼在嘴里像嚼沙子。往日里，他三口两口就能吞下一块，可今天，那麦饼拿在手里，却像是千斤重。
他今年二十六岁。
身材魁梧，肩宽背厚，站在那里像一堵墙。一张国字脸，浓眉如墨，鼻梁高挺，嘴唇厚实，透着一股农家汉子特有的憨厚与倔强。因为常年在田里劳作，他的皮肤晒成了古铜色，粗糙得像砂纸。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他生有重瞳。
所谓重瞳，便是一只眼睛里有两个瞳孔。平日里看不太真切，只觉得他的眼珠比常人黑一些、亮一些，像两块打磨过的黑曜石。但在阳光下或烛光下仔细瞧，便能看出那瞳仁中隐隐叠着一层，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仿佛能把人的魂魄吸进去。
小时候，他不懂这意味着什么。
只记得三岁那年，母亲抱着他在村口晒太阳。隔壁王婆凑过来看了一眼，忽然“哎呀”一声，像见了鬼似的后退两步，手里的鞋底子都掉在了地上。她指着明玉珍的眼睛，嘴唇哆嗦着，嘴里念叨着：“双瞳子，双瞳子，这是异象啊……”
从那以后，村里的人看他的眼神就变了。
有人说，重瞳是帝王之相，上古的舜帝、西楚的项羽，都是重瞳。说这话的人，语气里带着羡慕和敬畏，仿佛在看一个未来的大人物。
也有人说，重瞳是妖异，是不祥之兆，生来克父克母。说这话的人，压低了声音，眼神躲闪，像是怕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沾上。
前一种说法，他父亲明学文听了只是憨憨一笑，摆摆手说：“庄稼人，能吃饱饭就行，什么帝王不帝王的，那都是天上的事，跟咱地里刨食的不相干。”
后一种说法，却让母亲偷偷抹了不少眼泪。
明玉珍记得，母亲还在的时候，总爱摸着他的头说：“玉珍啊，你这眼睛，别让外人多看。娘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平平安安。”
母亲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里全是老茧。但摸在他头上的时候，却很轻柔，像春天的风拂过。
母亲在他十二岁那年就走了。
那年也是大旱，村里闹瘟疫。母亲染上了，高烧三天，水米不进。她的身体烫得像一块烧红的铁，嘴唇干裂，渗出血丝。明玉珍守在床边，一遍遍地用湿布给她擦额头，可那温度怎么也降不下来。
最后，在一个雨夜，母亲咽了气。
临死前，她攥着明玉珍的手，攥得很紧，指甲都陷进了他的肉里。她的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只是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他。
那目光里有不舍，有担忧，还有一丝他当时看不懂的东西。
后来他才懂，那是一个母亲对儿子未来的忧虑。
她知道，生有重瞳的儿子，在这乱世里，注定不会平凡。要么飞黄腾达，要么死无葬身之地，没有中间路可走。
母亲走后，父亲明学文又当爹又当娘，拉扯着他和妹妹明玉秀。
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一辈子只会面朝黄土背朝天。他不善言辞，高兴了只会嘿嘿笑两声，生气了只会闷着头抽旱烟。但他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撑起了这个家。
明玉珍十四岁就能扛起百斤的麻袋，十五岁就能拉动两石的硬弓，十六岁时，村里已经没人能在摔跤上赢他了。
他记得有一年冬天，村里来了个走江湖卖艺的，号称“铁臂金刚”，在村口摆下擂台，说谁能把他摔倒，就赏十文钱。村里的后生们一个个上去，又一个个被扔下来，摔得鼻青脸肿。
明玉珍当时才十七岁，看不过去，跳上了擂台。
那“铁臂金刚”见他是个毛头小子，哈哈大笑，伸手就来抓他的衣领。明玉珍侧身一闪，顺势抓住他的胳膊，腰胯一沉，一个过肩摔，把那五大三粗的汉子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
围观的人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
那天晚上，父亲破天荒地打了二两酒，父子俩坐在院子里，就着一碟咸菜，喝到了半夜。父亲喝得脸红扑扑的，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小子，有把子力气，将来饿不着。”
但力气大，在这乱世里，有时反而不是好事。
至正十一年，颍州刘福通起兵，红巾军席卷江淮。消息传到随州，村里人心惶惶。有人说红巾军是杀富济贫的义军，专杀贪官污吏，开仓放粮；也有人说他们是杀人放火的流寇，所过之处，鸡犬不留。
明玉珍那时二十三岁，血气方刚。他听过不少红巾军的传言，心中隐隐有些向往——他读过几年私塾，认得几个字，知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道理。
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躺在床上，想象着自己披甲执锐，纵横沙场的模样。那想象让他热血沸腾，辗转难眠。
但看着年迈的父亲和年幼的妹妹，他把那团火压了下去。
他想，再等等。
等妹妹嫁了人，等父亲百年之后，他再去闯一闯这天下。
可乱世不等人。
至正十二年，徐寿辉在蕲州称帝，国号天完，遣兵四出。倪文俊部攻破沔阳，兵锋直指随州。元军节节败退，地方官府却横征暴敛，以“剿匪”为名，加派赋税，预收三年钱粮。
交不起的，便抓去坐牢，家产充公。
今年冬天，父亲终于扛不住了。
秋收时，田里只收了两斗麦子，连种子都不够。那些麦穗瘪瘪的，用手一捻，只剩下一把糠。父亲蹲在田埂上，捧着那把糠，老泪纵横。
官府的差役却上门催税了。
那天，三个差役骑着马来到村口，趾高气扬，像是来巡视自己的领地。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子，穿着一件半旧的官服，腰间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刀。
他们闯进明家的院子，张口就要三石粮、五贯钱。
父亲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差官大人，实在拿不出啊，今年大旱，颗粒无收，求大人宽限几日……”
那胖差役哪里肯听，一脚将父亲踢翻在地，冷笑道：“老东西，交不起税就跟我们走一趟，大牢里管饭！”
明玉珍当时不在家，去山里砍柴了。等他回来时，父亲已经被带走了。院子里一片狼藉，门板被踹坏了，水缸被打翻了，地上还有一摊血迹——那是父亲被拖走时磕破额头留下的。
妹妹明玉秀哭成了泪人，拉着他的衣袖说：“哥，你快去救救爹啊！”
明玉珍咬着牙，一拳砸在门框上。
“砰”的一声闷响，门框裂开一道缝，木屑纷飞。他的指节渗出血来，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去找里正求情。里正躲在屋里，隔着门说：“玉珍啊，不是我不帮你，我也没办法，这是上面的命令，谁敢违抗？”
他去县衙打听。门子懒洋洋地靠在门上，剔着牙说：“想放人？拿十贯钱来，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十贯钱。
他翻遍了家里每一个角落，坛坛罐罐都倒空了，也只凑出不到两贯。
父亲被抓走三天了。他听说大牢里的犯人，每天只有一碗稀粥，冬天没有棉被，冻饿而死的，每天都有好几个。父亲快六十了，身子骨本就不好，再关几天，怕是……
他不敢往下想。
“哥，要不……咱们去投红巾军吧？”
妹妹忽然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她的眼睛红肿得像核桃，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眼神里却有一种异样的坚定。
“我听说，天完红巾军在沔阳，专杀贪官污吏，开仓放粮。你去投了军，带了兵回来，不就能救爹了吗？”
明玉珍浑身一震。
投军？
这个念头，他不是没想过。多少个夜晚，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这个问题。但投军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营生，今天活着，明天可能就死了。
他若死了，妹妹怎么办？父亲怎么办？
可眼下，还有别的路吗？
去借？村里家家户户都穷，谁有余钱借给他？那些富户倒是有点钱，但他们宁愿把钱借给官府买功名，也不肯借给一个穷庄稼人。
去抢？他虽有力气，但一个人能抢多少？况且抢了官府，便是死罪，父亲的罪只会更重。
只有投军。
天完红巾军的倪文俊部，就在沔阳，离随州不过三百里。听说倪文俊此人，虽出身渔民，但勇猛善战，礼贤下士，手下聚集了不少豪杰。他若去投军，凭自己这身力气，未必不能闯出一条路。
但他若走了，妹妹怎么办？
“秀儿，哥若走了，你一个人……”
“哥，你放心去吧。”明玉秀擦干眼泪，虽然只有十七岁，但眼神里却有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坚定，“我去外婆家暂住，等你的消息。爹在牢里，多拖一天就多一分危险，你不能再犹豫了。”
明玉珍看着妹妹，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从小跟在他屁股后面的丫头，扎着两条小辫子，整天追着他喊“哥，哥”，不知不觉已经长大了。她的眉眼像极了母亲，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而坚定。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他将那半块麦饼塞进口袋，又从墙角抄起一把朴刀——那是他用攒了半年的钱，找铁匠打的。刀身厚重，刃口锋利，刀背上还刻着一道浅浅的血槽。他试过，一刀能砍断两根捆在一起的麻绳。
这是他最值钱的家当。
“秀儿，哥走了。你去外婆家，好生待着，等哥的消息。”
“哥，你一定要回来，一定要把爹救出来。”
“放心。”明玉珍摸了摸妹妹的头，声音沙哑，“哥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把爹救出来。”
他转身出门。
没有回头。
他怕一回头，看到妹妹的眼泪，就走不动了。
沔阳。
三百里路，明玉珍走了五天。
第一天，他的脚步很快。心中憋着一股劲，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沔阳。脚下的路是黄土路，被来往的行人踩得硬邦邦的，走在上面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
第二天，他的脚上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他咬着牙，用布条把脚缠紧，继续赶路。
第三天，他遇到了几个流民。那些人面黄肌瘦，衣衫褴褛，见到他背着刀，眼神里既有畏惧又有觊觎。他握紧了刀柄，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那些人便缩了回去。
第四天，他看到了太多人间惨剧。
村庄被焚毁，只剩下焦黑的墙壁和倒塌的房梁。田地荒芜，野草长得比人还高。路边不时可见倒毙的饿殍，尸体肿胀，散发出阵阵恶臭。野狗围着尸体啃食，见了人也不躲，只是用一双血红的眼睛盯着你，嘴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有一次，他在一个废弃的村庄里过夜。
那村庄已经没有人烟了，只剩下几间破败的土屋。他选了一间相对完整的屋子，用稻草铺了个床，准备睡觉。
半夜，他听到外面有动静。
窸窸窣窣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爬行。他警觉地握住了刀柄，屏住呼吸，悄悄地挪到门口，往外一看——
月光下，几个面黄肌瘦的流民，正围着一具尸体，用手抓着，往嘴里塞。
那尸体已经腐烂了，但他们像是完全不在意，只顾着往嘴里塞。他们的眼神空洞而疯狂，像是已经失去了人性，只剩下求生的本能。
明玉珍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
他退回屋内，背靠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那一幕，像烙铁一样烙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忽然明白了。
这乱世，不是你想躲就能躲的。你不去找事，事会来找你。你想安安分分做个庄稼人，可官府要你的粮，流寇要你的命，天灾要你的田。
在这吃人的世道里，安分守己，就是等死。
第五天傍晚，他终于到了沔阳城下。
远远地，他就看到了那座城池。
城墙不算高，大约两三丈的样子，用夯土筑成，上面长满了青苔。城头上飘扬着红色的旗帜，上面绣着一个大大的“倪”字。城门敞开着，进进出出的行人络绎不绝，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牵着驴子的商贾，也有背着武器的汉子。
与他想象中的兵荒马乱不同，这里竟然有一种难得的秩序和生机。
明玉珍站在城门外，望着那面迎风飘扬的旗帜，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有激动，有期待，也有一丝忐忑。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但他知道，从他踏进这座城门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就将彻底改变。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