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承业刚推着轮椅离开正厅，门外的夜色中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杂乱而沉重，夹杂着铁靴踩在青砖地面上的脆响和粗重的喘息声，像一头狂奔的野兽正在逼近。厅堂内的烛火被带起的风吹得剧烈摇曳，墙上的舆图光影晃动，仿佛那些山川河流也随之活了过来，在昏黄的光线下扭曲变形。
“报——！”
一声嘶哑的长喊划破了夜的寂静。
一名传令兵跌跌撞撞地冲入大厅。他浑身尘土，盔甲上沾着干涸的泥浆，颜色已经分辨不出原本的模样。脸上满是风霜之色，嘴唇干裂得起皮，渗着血丝，双眼布满红血丝，显然是从邯郸一路换马不换人、昼夜不息疾驰而来的。他刚一进门，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扶着门框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带着急促的喘息：“报——！摄政王！邯郸急报！孛罗帖木儿亲率大军五万，号称十万，猛攻邯郸城！前锋已过邢台，田将军请求增援！”
“什么？！”
刘福通脸色猛然一沉，浓眉倒竖，额角的青筋突突跳动，像几条蚯蚓在皮肤下蠕动。他猛地一拍案几，“砰”的一声巨响，震得茶盏跳了起来，茶水泼洒在桌面上，洇湿了摊开的文书和地图。
“孛罗小儿，欺人太甚！”刘福通咬牙切齿，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去年在邯郸城下折了他三千兵马，还没长记性，又来送死！”
他霍然起身，背着手在厅堂里来回踱步，靴子踩得青砖咚咚作响，每一步都带着沉重的怒意。烛火随着他的走动而摇曳，将他投在墙上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兽。
“田丰是老将，但手中只有一万五千人马，要顶住五万元军，撑不了太久！”他停下脚步，目光如刀，“邯郸若失，山东西大门洞开，元军便可长驱直入，直扑承天府！”
他转过身，对传令兵喝道：“速去喊回少帅！”
片刻之后，刘承业被传令兵推着轮椅匆匆赶回。
木轮碾过门槛，发出咯吱的声响。刘承业坐在轮椅上，双手交握放在膝上，面色平静如水，仿佛那封十万火急的军报对他来说只是一封寻常的家书。但仔细看去，他的目光深处，却有一丝锐利的光芒在闪烁——那是猎手嗅到猎物气息时的本能反应。
刘福通见他进来，大步迎上前，目光如炬：“承业，我亲自领兵去救邯郸！你留守承天府，统筹全局！”
刘承业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推着轮椅，缓缓来到舆图前。烛火映照着他年轻的脸庞，轮廓分明，眉宇间已经有了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沉稳与深邃。他的目光沿着舆图上的线条缓缓移动，从邯郸到邢台，从邢台到大名，从大名再到汴梁，最后落在元大都的位置上，久久停留。
厅堂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烛火噼啪的燃烧声和刘福通粗重的呼吸声。
半晌，刘承业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像一块巨石稳稳地压在湍急的河水中：
“伯父稍安勿躁。孛罗帖木儿这个时候打邯郸，不是为了抢地盘。”
刘福通一怔，停下脚步，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哦？那他打邯郸是为了什么？”
刘承业的手指在地图上沿着邯郸、邢台一线缓缓移动，像是在丈量着什么，又像是在追寻着某种看不见的轨迹：“孛罗帖木儿这个人，我研究过他。他看似鲁莽，实则狡诈。去年他在邯郸城下吃了亏，折了三千兵马，按理说应该吸取教训，整顿兵马再来。但他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察罕刚死，扩廓新立，元廷内部不稳——大举进攻邯郸，这里面有三层用意。”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烛火在他的指尖跳跃：“第一，抢地盘，扩充实力。察罕一死，他在河北最大的对手没了，正是吞并地盘的好机会。邯郸是河北重镇，拿下邯郸，他就控制了河北南部，进可攻山东，退可守大都。”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做给大都看的。元廷内部一直有人弹劾他拥兵自重、不听调遣。他打邯郸，就是要向元帝证明——他孛罗帖木儿是忠臣，是在为大元卖命。这样一来，那些弹劾他的奏章，就不攻自破了。”
最后，他竖起第三根手指，抬眼看向刘福通，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试探咱们的反应。要是咱们大举增援邯郸，主力被牵制在河北，那北伐的事，就只能搁置了。他用一座邯郸城，拖住咱们十万大军，这笔买卖，划算得很。”
刘福通眉头紧锁，沉吟了片刻。
他是个老江湖，在乱世中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什么样的阴谋诡计没经历过？刘承业一点拨，他就明白了其中的关节。
“你的意思是，不理他？任由他攻打邯郸？”刘福通的声音里带着不甘。
“不是不理，是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刘承业的声音平静而笃定，像一把出鞘的刀，锋利而冰冷，“邯郸城高池深，城墙高三丈有余，护城河宽两丈，城中粮草充足，田丰也是老将，守三个月没问题。咱们非但不增兵，反而要主动出击，打他的软肋。”
他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两道线，一道从关中向东，一道从山东向北，两道线像两把锋利的匕首，直插元廷的心脏地带：
“我的想法是，组建东路军，分两路出击。第一路，从关中郭菩萨部抽调精锐，以关铎为帅，出潼关，攻取山西全境，直扑上都。之前郭菩萨让王弼守着太原，那边可以支援。山西一乱，元廷的后院就起火了。”
他的手指又沿着第二条线滑动：“第二路，以毛贵为帅，从山东出兵，冯友明水师配合，沿海路北上，攻辽东，断元廷左臂。辽东是元廷的战马来源地，丢了辽东，元军的骑兵就成了没牙的老虎。”
刘福通的眼睛亮了起来，大步走到舆图前，目光追随着刘承业画出的两条线，仿佛已经看到了千军万马沿着这两条线路奔腾前进的壮阔景象：“两路出击？”
“不错。”刘承业点头，语气笃定，“孛罗的主力在邯郸，山西、辽东必然空虚。咱们避实击虚，打他不得不救的地方。他要是回救，邯郸之围自解；他要是不救，咱们就拿下上都和辽东，把大都包起来。听说元顺帝就在上都避暑，要是能把他逮住，那可就是一锅端了。”
他顿了顿，手指又指向汴梁的位置，重重地点了点：“另外，咱们中路也别闲着。伯父您亲率大军，兵发汴梁，做出大举进攻的架势。汴梁是大宋旧都，元廷必然紧张，得调兵去守。这样一来，元军三面受敌，顾此失彼。孛罗帖木儿就算拿下了邯郸，也不敢深入山东——因为他自己的老巢都快保不住了。”
刘福通盯着地图，手指顺着刘承业画的线来回移动，眼中光芒越来越盛，像两团火焰在燃烧。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三路大军同时出击，元军顾此失彼、疲于奔命的场景。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元廷将领，此刻在他眼中，已经成了一群惊慌失措的蚂蚁。
“好！好一个三路出击！”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里带着久违的激昂，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就这么办！孛罗小儿想跟咱们玩围魏救赵，咱就给他来个天女散花！看他能接得住几朵！”
他转过身，看向刘承业，目光里满是赞许，甚至带着一丝敬佩：“承业，你这脑子，真是天生打仗的料！我这辈子见过不少能人，但像你这样，既能运筹帷幄，又能冲锋陷阵的，还真没见过第二个！”
刘承业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他心中清楚，这三路北伐的策略，其实并非他独创。在他前世的记忆中，北方红巾军正是在至正十七年发动了三路北伐，一度攻破上都，震动元廷。但那场北伐最终失败了——三路大军各自为战，缺乏配合，被元军各个击破。
而现在，有他在，他不能让历史重演。
“伯父，”刘承业收敛了笑容，正色道，声音变得严肃起来，“三路出击虽好，但有一个关键问题必须解决——三路大军之间的协调配合。若各自为战，容易被元军各个击破。必须设立一个统一指挥的机制，三路大军的行动，都要服从同一个战略意图。”
刘福通点了点头，神色也郑重起来：“你说得对。那依你看，谁来统一指挥？”
“伯父居中调度，坐镇承天府。”刘承业道，声音平稳而清晰，“关铎的西路军和毛贵的东路军，都由伯父直接指挥。我率中路军，佯攻汴梁，牵制元军主力。”
刘福通沉吟了片刻，摇头道：“不妥。你一个人去汴梁，我不放心。万一元军看出你只是佯攻，集中兵力打你，你怎么办？”
刘承业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从容和自信：“伯父放心，我不会跟元军硬碰硬的。我的任务就是做出进攻汴梁的姿态，让元军以为咱们的主攻方向是中原。只要他们调兵来守，我的任务就完成了。至于打不打、怎么打，到时候随机应变就是了。”
刘福通还想再说什么，但看到刘承业眼中的自信和笃定，那是一种经历过生死考验后才有的从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吧，就依你。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伯父请说。”
“遇到危险，不要恋战。”刘福通的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不再是枭雄的锐利，而更像一个父亲在叮嘱即将远行的儿子，“你这条腿已经没了，不能再搭上别的。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这张老脸，就没脸去见你爹了。”
刘承业心中一暖，一股热流涌上心头。他郑重地点了点头：“伯父放心，我省得。”
两人又商议了一阵具体的兵力调配和后勤安排。
刘福通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一道道军令——调拨粮草、集结兵马、安排船只、派遣斥候。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得周到，每一道命令都写得清清楚楚。他的字迹苍劲有力，力透纸背，一如他这个人，老而弥坚。
刘承业则在一旁补充着一些细节——哪支部队适合担任先锋，哪条路线更适合行军，哪个将领更适合执行某项任务。他对麾下将领的性格和能力了如指掌，对山东、河北、山西的地理地形烂熟于心。
两人一问一答，配合默契，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直到夜深人静，窗外的月光洒满庭院，远处传来更夫敲响四更的梆子声——“咚——咚——咚——咚——”，悠长而苍凉，在寂静的夜空中传出很远。
刘福通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揉了揉酸胀的眼睛：“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明天一早，我就召集众将，宣布出兵的事。”
刘承业点了点头，推动轮椅，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厅堂内的刘福通。
老人正站在舆图前，背对着门口，佝偻的背影在烛光中显得格外孤独。他的手撑着桌案，微微颤抖着，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疲惫。
刘承业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转过头，推动轮椅，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