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晋宁路，临汾城下。
春寒料峭，黄土高原的风裹着细碎的沙尘，从西北方向呼啸而来，刮得人脸生疼。那风像是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割在裸露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细密的裂纹。天色灰蒙蒙的，太阳被风沙遮去了大半，只剩下一轮惨白的光晕挂在半空，像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冷漠地俯视着大地。远处的山峦在风沙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模糊了天地之间的界限。
潘诚骑着一匹雄壮的黑马，立于城西的一处高坡上。
他手搭凉棚，眯着眼睛望着城头。那匹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不耐烦地刨了刨蹄子，蹄铁磕在碎石上，迸出几点火星。潘诚伸手拍了拍马脖子，低声道：“急啥？有你跑的时候。”
临汾城不算大，城墙周长约六七里，高三丈有余，夯土筑成，外面包了一层青砖。多年的风雨侵蚀，让那些青砖表面布满了坑洼和裂纹，像老人脸上的皱纹。城墙上插着几面元军的旗帜，被风吹得有气无力地耷拉着，旗面上绣着的狼头图案蔫巴巴的，毫无威风可言。
守军躲在垛口后面，偶尔探头看一眼城外的红巾军大营，又赶紧缩了回去，连头都不敢多露一会儿。那动作鬼鬼祟祟的，像偷东西的老鼠，生怕被城下的弓箭手盯上。
城下，红巾军的营地已经扎了起来。
帐篷连绵起伏，一眼望不到头，白色的帐布在风沙中显得灰扑扑的。营地里炊烟袅袅，士兵们有的在埋锅造饭，铁锅里的米粥咕嘟咕嘟冒着泡，散发出朴素的香味；有的在打磨兵器，磨刀石上发出嗤啦嗤啦的声响，火星四溅；有的在加固营寨，用木桩和绳索把栅栏绑得更结实一些。一切井然有序，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老练。
“将军，外围据点都清干净了。”副将冯长舅策马来到潘诚身边，抱拳禀报。他是潘诚的老部下，跟着潘诚打了七八年的仗，是个稳重可靠的汉子，脸上永远挂着一副不苟言笑的表情。“芮城、平陆、绛县，全都拿下了。元军跑的跑，降的降，没费什么力气。临汾城里，大概五千守军，都是些地方军，没什么战斗力。”
他顿了顿，试探着问道：“咱们要现在攻城吗？”
“急什么。”潘诚咧嘴一笑，脸上的刀疤随着笑容拧成一团，像一条蜈蚣在蠕动，看着有些狰狞。他伸手摸了摸腰间的刀柄，粗粝的麻绳缠在掌心，带来一种踏实的感觉，“关先生说了，围点打援。咱们把架子摆足点，让城里的兔崽子赶紧喊救命。等扩廓那小子来了，再给他个惊喜。”
他一挥手，声音提高了几分：“传令下去，四面围城，多扎旗帜，多堆篝火，让城里的人觉得咱们有十万大军！别怕浪费柴火，柴火不够就去砍树，把声势给我造足了！”
“是！”
命令传下去，红巾军立刻行动起来。
更多的旗帜被竖了起来，红的、黄的、黑的，各色旗帜在风中飘扬，远远看去，像是一片五彩斑斓的海洋。有些旗帜干脆就是用旧衣服撕成的布条绑在竹竿上，远远看去倒也唬人。营地的范围也扩大了，空帐篷搭了一座又一座，有些帐篷里根本没人住，就是为了充数。士兵们在空帐篷之间来回走动，故意制造出人来人往的假象。
白天，炊烟袅袅升起，几十上百个灶台同时生火，烟雾弥漫，遮天蔽日。那些烟柱在风中摇摆，像是一条条灰色的蟒蛇，缠绕在一起，升上天空。夜里，篝火点点，从城头望去，像是满天的星星落到了地上，密密麻麻，数不胜数。巡逻的队伍来来往往，脚步声、口令声、战马的嘶鸣声交织在一起，营造出一种大军云集的氛围。
城内守将果然吓坏了。
山西这个地方本来就是察罕帖木儿和孛罗帖木儿相互争夺的地区之一。元廷当年以石岭关为界，孛罗帖木儿守关北，察罕帖木儿守关南。去年十月，朝廷下诏调孛罗帖木儿夺回被红巾军西征军占领的冀宁地区（太原），察罕帖木儿拒绝交出防区，两军对峙于汾州。后来孛罗帖木儿在邢台干掉了李察罕，便将手插入了山西，把自己的洛阳留守调到了临汾。
这个临汾守将名叫王保，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在元军系统中混了二十年，靠着关系和送礼才捞到这个职位。他身材臃肿，挺着一个圆滚滚的肚子，走路都有些气喘。他本来就是个平庸之辈，平日里只管收税派粮，欺压百姓，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被红巾军围城。
当他登上城楼，看到城外那漫山遍野的营帐和旗帜时，脸都白了。
那张肥胖的脸像是被人抽干了血，瞬间变得煞白，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扶着城垛的手在微微颤抖，指甲掐进了砖缝里。
“快！快向大同求援！”他几乎是吼着对身边的幕僚下令，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八百里加急！告诉扩廓元帅，我愿意投靠他！现在红巾军主力围攻临汾，兵力不下十万！请他速速发兵来救！”
一封接一封的求救信从临汾发出，快马加鞭，沿着官道向北飞奔而去。马蹄踏碎黄土，扬起一路烟尘，消失在风沙之中。
关铎是在第二天下午到的。
他骑着一匹白马，一袭青衫，外面罩了一件轻便的软甲，腰间佩着那柄古剑。他没有戴头盔，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风一吹，发丝飘动，看着不像个统帅千军万马的元帅，倒像个游学的书生，偶然路过这片烽火连天的土地。
潘诚带着几名亲兵迎了上去，在马上抱拳：“关先生，您可算来了！”
关铎勒住马，目光扫过远处的临汾城和城下的营地，微微颔首：“怎么样，城里动静如何？”
“缩着呢，不敢出来。”潘诚嘿嘿一笑，脸上带着几分得意，“末将照着您的吩咐，把声势造得足足的。城里那帮孙子吓破了胆，求救信发了好几波了，估计扩廓用不了几天就得收到。”
关铎点了点头，翻身下马。他双脚落地时，靴子在黄土上踩出两个浅浅的脚印。他走到一处高坡上，手搭凉棚，仔细观察着临汾城的地形。
临汾城坐落在汾河东岸的一片平原地带上，东面紧邻汾水，河水湍急，奔腾不息，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西面是连绵的沟壑和丘陵，地势起伏不平，沟壑纵横，不利于大军展开。南北两面则是开阔的平地，视野良好，适合骑兵奔驰。
城墙不算高，大约三丈出头，但修得挺结实。墙基用条石砌成，上面是夯土，外包青砖。城墙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座敌楼，凸出墙面，可以架设弓弩和投石机，形成交叉火力。城门口设置了吊桥和壕沟，防御设施还算完善。
关铎沿着城墙的方向走了一段，不时停下来，蹲下身抓起一把土看看土质，或者抬头观察风向和日照的角度。他走得很慢，看得很仔细，像是在丈量一件精美的瓷器，又像是在欣赏一幅名画。
潘诚跟在后面，有些摸不着头脑：“关先生，您在看啥呢？”
“看地形。”关铎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土屑纷纷扬扬地落下，“临汾城东面靠水，西面是沟壑，都不利于大军展开。南北两面是开阔地，适合骑兵冲锋。如果扩廓要来救援，他肯定从北边来——北边地势平坦，适合他的骑兵发挥优势。”
他指着城北的一片开阔地，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扩廓觉得咱们主力在攻城，肯定想从北边冲进来，跟城里夹击咱们。到时候，他的骑兵从北边突击，城里的守军从南门杀出，前后夹击，咱们就被动了。”
潘诚皱起眉头，粗黑的眉毛拧成了一团：“那咱们就在北边设伏？给他来个迎头痛击？”
“不。”关铎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微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智者的从容，“咱们不设伏。咱们把北边的兵撤了，留个口子给他。”
“啊？”潘诚愣住了，瞪大了眼睛，那双铜铃般的眼睛里满是困惑，“留口子？让他进城？”
“让他进来才好打。”关铎不慌不忙地解释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进来了，就跟城里的守军合到一起了。人多了，粮草就不够吃。临汾城里的存粮，最多够五千人吃三个月。扩廓要是带一万人进来，那就是一万五千张嘴，粮草消耗速度翻倍，撑不了两个月就得断粮。”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且，他以为咱们怕他，就会轻敌。轻敌就容易犯错。他一进城，咱们就把口子堵上，把他困在城里。然后，重点打他的粮道。他远道而来，粮草带不了多少。咱们断了他的粮，看他能撑几天。”
潘诚琢磨了一会儿，眉头先是皱着，然后慢慢舒展开来，眼睛越来越亮，最后猛地一拍大腿，啪的一声脆响：“高啊！关先生，真有你的！让他自己钻进笼子里来，省得咱们费劲去打！”
“少帅教的。”关铎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佩服的神色，“少帅跟我说，打仗不一定要硬拼，要动脑子。硬拼是下下策，用计才是上上策。能用计谋解决的问题，就不要用人命去填。”
他抬头望向北方的天际。
天色灰蒙蒙的，风沙依旧，看不清远处。但他知道，在那片风沙的尽头，有一座城市叫太原，那里驻扎着扩廓帖木儿的主力。那个人，才是他真正的对手。
扩廓帖木儿，你会来吗？
关铎在心中默默问自己。
按照他对扩廓的了解，这个人一定会来。扩廓是察罕帖木儿的养子，从小跟着察罕征战，骨子里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儿。他刚刚接手察罕的旧部，急需一场胜利来树立威信。临汾告急，他不可能坐视不管。如果他不来，他的部下会怎么看？元廷会怎么看？那些还在观望的地方势力会怎么看？
但问题是，他会带多少人来？
如果他倾巢而出，带三五万人马来，那自己这三万人就有点吃力了。但如果他只带一万人来，那自己就有把握吃掉他。
关铎沉思了片刻，转身对潘诚道：“潘将军，你派人去大同方向打探，看看扩廓的动静。他什么时候出发，带了多少人，走哪条路，都要摸清楚。越详细越好。”
“末将明白！”潘诚抱拳应道，声音洪亮。
“还有，”关铎补充道，“在北边的路口设几个暗哨，藏在隐蔽处，不要打旗帜，不要让城里的人看出来。扩廓来了，第一时间报我。白天用旗语，晚上用火光，信号要事先约定好。”
安排好一切，关铎又看了一眼临汾城。
城墙上，那几个元军士兵还在探头探脑，像受惊的兔子。城楼上的旗帜依旧耷拉着，毫无生气。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惶恐不安的气氛中，像一头被猎人包围的野兽，瑟瑟发抖。
他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
“走吧，回营。”
他勒转马头，向大营的方向驰去。白马在黄土路上扬起一串尘土，马蹄声嘚嘚，很快就消失在营门的后面。
接下来的几天，红巾军继续围着临汾城，但并不急于攻城。
每天，士兵们只是在城外列阵示威，敲敲鼓，喊喊口号，偶尔放几箭射向城头，箭矢嗖嗖地飞过城墙，钉在城楼的柱子上，箭尾的羽毛还在微微颤动。然后就收兵回营，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一副悠闲自在的模样。
城里的守军起初还很紧张，每天都有士兵在城墙上日夜值守，不敢有丝毫懈怠。后来见红巾军只是围而不攻，渐渐放松了一些警惕，但依然不敢出城。城门紧闭，吊桥高悬，城内的百姓也都躲在家里，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巡逻的士兵偶尔走过。
与此同时，派出去的探子陆续回报。
扩廓帖木儿果然预谋出动，亲军营一万五千骑兵和五千步兵，从大同先行出发，沿汾河南下，日夜兼程，预计三天后到达临汾。后续是否有援兵尚未侦知。
“一万五千骑兵。”关铎听到这个消息，眉头微微皱起，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比预想的多了五千。”
潘诚也有些担心，粗犷的脸上露出了少见的凝重：“骑兵不好打啊。咱们虽然有三万人，但大部分是步兵。在平原上跟骑兵打，吃亏。那些骑兵来去如风，咱们步兵追不上，跑不掉，只能被动挨打。”
关铎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舆图上，缓缓道：“所以，不能让他们在平原上打。要把他们引进城里，困住他们。”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临汾城北的那片开阔地上：“扩廓的骑兵速度快，三天就能到。咱们的时间不多了。潘将军，你今晚就开始撤北面的兵，做得隐蔽点，别让城里看出来。撤的时候要分批走，不要一起撤，免得引起怀疑。”
“末将明白。”
“另外，”关铎又道，“在汾河上游准备一批木筏和船只。如果扩廓进了城，咱们就把河道封锁起来，防止他从水路逃跑。还要在河岸边布置一些弓箭手，一旦发现有人试图渡河，立即射杀。”
潘诚一一记下，然后抱拳道：“关先生放心，末将这就去办！”
他转身大步走出营帐，脚步声咚咚的，像擂鼓一样，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
关铎独自留在营帐里，望着舆图上临汾的位置，陷入沉思。
帐中只有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在夜风中摇曳，在帐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灯芯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偶尔爆出一朵灯花。
围城打援，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扩廓不是一般的将领，他是察罕帖木儿一手调教出来的，深谙兵法，作战经验丰富。他十二岁就跟着察罕上战场，见过的阵仗比自己读过的书还多。自己的计策，他能看穿吗？
如果看穿了，他会怎么做？
关铎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笃，笃，笃——像心跳一样平稳。
他想起临行前刘承业对他说的话：“关先生，你是主帅，也是大脑。你活着，这三万人就活着；你倒了，这三万人就全完了。记住，扩廓虽然厉害，但他有一个弱点——他太想证明自己了。他刚刚接手察罕的旧部，急于立功立威。这个弱点，就是你击败他的钥匙。”
太想证明自己……
关铎咀嚼着这句话，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是啊，扩廓太年轻了，也太骄傲了。他继承了察罕的军队和地位，却没有继承察罕的威望。他需要用一场胜利来告诉所有人——我，扩廓帖木儿，不比我的养父差。
而这个弱点，就是他最大的破绽。
帐外，夜风呼啸，吹得帐篷布哗哗作响，像是有无数只手在外面拍打着帐壁。远处传来几声狼嚎，凄厉而苍凉，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
关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杂念。
不管扩廓能不能看穿，自己都要把这出戏唱下去。就算他看穿了，自己也有后手。
少帅说得对，打仗不一定要硬拼，要动脑子。
而动脑子这件事，他关铎，从来不输于人。
他吹灭了油灯，在黑暗中静静坐着。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