沁州往东，便是太行山。
晨曦初露，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关铎站在沁州东门外的一块高地上，眺望着远方。晨风吹动他的衣袍，带来山野间草木的清香。那里的地平线上，一道青黑色的屏障拔地而起，连绵起伏，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横卧在天地之间，沉默而威严。那就是太行山——分隔山西与河北的天然屏障，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争的天险。
太行山，绵延八百余里，南北横亘，将华北平原与黄土高原截然分开。山势险峻，峰峦叠嶂，沟壑纵横，只有少数几条通道可以翻越。这些通道被称为“太行八陉”——军都陉、蒲阴陉、飞狐陉、井陉、滏口陉、白陉、太行陉、轵关陉。每一条陉道，都是连接山西与河北的生命线，也是兵家必争的战略要道。
而现在，关铎要面对的，就是如何翻越这座大山，进入河北。
他骑在白马上，目光凝重，眉头微微蹙起。身后，红巾军的大队人马正在集结，准备出发。士兵们虽然经过了连日的征战和行军，但士气依然高昂。沁州的胜利让他们信心倍增，对关铎的指挥也更加信任。有人在小声交谈，有人在检查装备，有人在喂马，整个营地充满了生机。
潘诚策马从后方赶来，马蹄声急促，身后跟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猎户。那猎户皮肤黝黑，像是被山风吹出来的颜色，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纵横交错，如同干涸的河床。双手粗糙如树皮，指节粗大，布满了老茧和裂口，一看就是在山林中讨生活的人。他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褂，腰间别着一把磨得锃亮的柴刀，脚上蹬着一双草鞋，鞋底磨得薄薄的，看起来朴实而憨厚，眼神中带着几分山里人特有的警惕和拘谨。
“关先生！”潘诚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指着猎户道，“末将找遍了沁州城，总算找到一个熟悉太行山路的老乡。这位是李老汉，在太行山里打了大半辈子的猎，对山里的路熟得很！他说他知道一条很少有人走的小路，能绕过官兵的关卡。”
关铎翻身下马，动作沉稳，向猎户拱手行礼，态度诚恳：“老人家，有劳了。此番若能顺利翻山，您当记首功。”
猎户显然没见过这么大的官，更没见过这么客气的将军，有些局促不安，搓着手，连忙摆手道：“不敢不敢……将军太客气了……老汉就是个打猎的，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认路……能给将军效劳，是老汉的福分……”
“老人家不必拘谨。”关铎温和地笑了笑，拉着猎户的手走到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拍了拍石头上的灰，“您跟我说说，这太行山里的路，到底怎么走？有哪些路能走？哪些路有官兵把守？”
猎户见关铎态度和蔼，说话又客气，渐渐放松了一些。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指了指东边的群山，道：“将军，这太行山看着吓人，其实路不少。光是老汉知道的，就有七八条小路能翻过去。不过，那些大路——像什么井陉、滏口陉——肯定都有官兵把守，那是个人都知道的路。将军要是想避开官兵，就得走小路，走那些别人不知道的路。”
“小路？”关铎眼睛一亮，身体微微前倾，“什么样的路？老人家详细说说。”
“有一条路，叫峻极关。”猎户道，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秘密，“是条古道，荒废了好些年了。老汉年轻时跟着我爹走过几次，后来就再没走过。那条路在深山里，非常隐蔽，一般人根本不知道，连地图上都没有标。路的尽头，是河北的武安县，出了山口就是平地了。”
“峻极关……”关铎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什么，又问，“这条路好不好走？能走多少人？能走马吗？”
“不好走。”猎户摇了摇头，实话实说，没有丝毫隐瞒，“都是石阶路，窄得很，很多地方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一边是悬崖，一边是峭壁，稍不留神，掉下去就没影了，连个响声都听不见。而且有些路段的石阶已经塌了，得手脚并用才能爬过去。牲口、大车，肯定过不去。人走过去都费劲，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潘诚在旁边听得直皱眉，脸上的刀疤都拧在了一起，忍不住插嘴道：“关先生，不行啊！咱们还有那么多粮草、辎重，还有刚从怀仁马场缴获的两千多匹战马！要是走这条小路，这些东西都得扔了！那可都是咱们拿命换来的，扔了太可惜了！末将心疼啊！”
“有什么可惜的。”关铎淡淡地道，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像是一块磐石，“粮草，扔了可以再抢；战马，丢了可以再夺。只要人过去了，什么东西都能再弄到手。人要是过不去，留着这些东西有什么用？给扩廓当战利品吗？让他拿着咱们的东西来打咱们吗？”
他站起身来，走到路边，指向北方大路的方向，声音提高了些许：“走大路，倒是宽敞。一辆大车并排走都没问题。可你信不信，扩廓肯定已经在滏口陉和井陉的山口布下了重兵，等着咱们自投罗网。他巴不得咱们走大路，好让他以逸待劳，一网打尽。咱们要是走大路，正好撞进他口袋里。到时候别说这些辎重了，连人都保不住，全得交代在那儿。”
潘诚沉默了。
他知道关先生说得对。扩廓又不是傻子，他既然能猜到关铎要东进河北，就一定会在大路上设防。以逸待劳，以守待攻。红巾军要是真的走大路，那就是以疲惫之师攻打以逸待劳的守军，胜算极低，几乎是送死。
可是……走那条小路，也太危险了。万一有个闪失，全军覆没都有可能。
“关先生，”潘诚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声音里带着担忧，“这路这么险，万一出点什么意外……弟兄们倒是不怕死，可要是摔死在悬崖底下，那也太憋屈了……”
“打仗，哪有不冒险的。”关铎笑了笑，笑容中带着一种从容和自信，像是早已看透了生死，“少帅常说，富贵险中求。越是危险的地方，往往越安全。扩廓绝对想不到，咱们敢走这条荒废的古道。等他反应过来，咱们已经到了河北了。到时候，就是他追着咱们跑，而不是咱们躲着他了。”
他转头问猎户：“老人家，走这条路，最快多久能到河北武安？”
猎户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嘴里念念有词：“快的话，两天。慢的话，三天。主要是看天气，要是下雨，路滑，就得慢一些。还有就是看人，要是人多，走得慢，也得两三天。不过将军放心，老汉看这天色，这两天应该不会下雨。”
“两天……”关铎沉吟片刻，目光渐渐坚定起来，像是下定了决心。他转身面对众将，声音洪亮而果断，在晨风中传出很远：“传我将令！所有辎重，除了兵器和三天的干粮，其余的全部就地掩埋或者烧掉，一件不留！骑兵全部下马，每人牵一匹马，沿着小路步行通过。实在过不去的战马，就放归山林，不能留给元军！动作要快，两个时辰之内必须完成！”
此言一出，众将哗然，像是炸开了锅。
“元帅！那些粮草可是咱们辛辛苦苦攒下来的啊！就这么毁了？”
“还有那些战马！两千多匹啊！都是从怀仁马场抢来的良种马！就这么放了？”
“元帅，三思啊！没了这些辎重，到了河北咱们吃什么？”
将领们纷纷劝阻，捶胸顿足，心疼得不得了。那些粮草和战马，是他们从大同到沁州一路拼杀缴获的，每一粒粮食、每一匹战马都浸透着将士们的血汗。现在说扔就扔，谁舍得？这简直是割他们的肉啊！
关铎的脸色沉了下来，目光如刀，扫过众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怎么？是东西重要，还是命重要？还是说，你们想走大路，跟扩廓的几万大军硬碰硬？谁想去的，本帅不拦着，自己去！”
众将被他看得低下头去，不敢再说话，一个个噤若寒蝉。
“我知道你们心疼。”关铎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叹了口气，“我也心疼。这些东西，都是弟兄们拿命换来的，每一件我都记得。但现在不是心疼的时候。我们要的是速度，是隐蔽，是出其不意。带着那么多辎重，我们走不快，也藏不住。只有轻装简从，才能以最快的速度翻越太行山，抢在扩廓反应过来之前进入河北。”
他顿了顿，提高声音道，目光扫过每一个将领的脸：“等到了河北，打下了新的地盘，还怕没有粮草、没有战马吗？到时候，十倍百倍地补回来！我关铎说到做到！”
众将互相看了看，终于不再反对，纷纷抱拳领命：“末将遵命！”
“好。”关铎点了点头，“给你们两个时辰的时间，处理完所有辎重。天黑之后，全军进山！误了时辰，军法从事！”
“是！”
命令传下，整个大营立刻忙碌起来，像一锅沸腾的水。
士兵们打开粮袋，将多余的粮食分给附近的百姓。百姓们闻讯赶来，扶老携幼，背着箩筐，提着布袋，排着长队领取粮食。有人感激涕零，跪在地上磕头。分不完的，就挖坑掩埋，或者在上面浇上火油烧掉，浓烟滚滚，火光冲天。那些带不走的帐篷、被褥、锅碗瓢盆，也都就地处理，能烧的烧，能埋的埋。整个营地烟雾缭绕，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气味，呛得人直咳嗽。
战马的处理更是让人心疼。
那些膘肥体壮的良种马，毛发油亮，肌肉结实，是真正的千里挑一的战马。有的被士兵们依依不舍地解开缰绳，拍着它们的脖子，抚摸着它们的鬃毛，在它们耳边说着话，然后将它们赶入山林。战马似乎也感觉到了离别，频频回头，发出长长的嘶鸣声，像是在呼唤主人。有些士兵甚至红了眼眶，偷偷抹眼泪，不敢让别人看见。
潘诚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像刀割一样疼，脸上的刀疤都在抽搐。他咬了咬牙，转过身去，不忍再看，一拳砸在旁边的树干上，震得树叶簌簌落下。
关铎站在高处，默默地看着这一切。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握着马鞭的手却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这是没办法的事。
傍晚时分，太阳缓缓沉入西山，天边最后一抹霞光也渐渐消散，像是被黑夜吞噬。夜幕降临，太行山在黑暗中显得更加巍峨神秘，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关铎站在峻极关古道的入口处，望着那条隐藏在灌木丛和乱石中的小路。月光下，隐约可以看到石阶的轮廓，蜿蜒而上，消失在黑暗的山林之中。石阶上布满了青苔，有些地方已经被杂草覆盖，显然很久没有人走过了。
他深吸一口气，夜风灌进肺里，带着泥土和松脂的气息。
“出发。”他轻声下令，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夜空中传得很远。
第一个士兵踏上了石阶，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红巾军的三万将士，一个接一个，悄无声息地走进了太行山。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点火把，只有脚步声和偶尔的马嘶声，在夜风中飘散。
山风呼啸，吹得松涛阵阵，像是大山在低语。月光透过树梢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随着风的变化而摇曳。石阶路确实很窄，很多地方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左边是陡峭的崖壁，长满了青苔和藤蔓，湿漉漉的；右边是深不见底的峡谷，黑黢黢的，看不清深浅，只能听到下面传来流水的声音，哗哗作响。稍不留神就可能失足坠落，粉身碎骨。
士兵们小心翼翼地走着，一手牵着马缰绳，一手扶着崖壁，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战马也不安地打着响鼻，蹄子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有时会因为打滑而惊慌失措，被士兵们连哄带拽地稳住。有些路段特别陡峭，几乎是垂直的，前面的士兵几乎是趴着往上爬，后面的士兵则顶着前面的人的脚底，一步一步地挪动，互相扶持。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马嘶声和山风的呼啸声，以及偶尔传来的碎石滚落山谷的声响。
关铎走在队伍的中段，步履稳健。他虽然是个文人，但这些年跟随刘承业南征北战，早已锻炼出了一副好体格。他一手拄着一根削尖的木棍当登山杖，一手扶着崖壁，一步一步地向上攀登，呼吸均匀而有节奏。脚下的石阶有些松动，他每一步都要先试探一下才敢落脚。
他抬头望着头顶的星空，透过树梢的缝隙，能看到点点繁星在闪烁。他心中默默计算着时间和距离。
两天。
只要两天，他就能翻越这座大山，出现在河北的大地上。
那时候，扩廓就算反应过来，也来不及了。
扩廓，咱们河北见。
而在队伍的末尾，潘诚带着五百名断后的士兵，正在山脚下忙碌着。
他们点燃了大量的火把，插在营地周围，火光熊熊，将半边天空都映红了，制造出大部队还在山下的假象。他们还故意在营地中走来走去，大声说话，吆五喝六，让远处的元军探子以为红巾军还在原地驻扎，毫无异动。
等到大部队进山已经过了大半夜，月亮都偏西了，潘诚才下令熄灭多余的火把，只留几盏照路。他带着五百人，悄无声息地进入了峻极关古道。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西边的方向。
那里，是扩廓大军可能到来的方向。夜色沉沉，什么也看不见。
扩廓，你小子慢慢来吧。
等你到了沁州，老子已经在河北喝酒吃肉了！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转身没入了黑暗的山林之中，脚步声很快被风声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