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都告急的消息传到大都的时候，整个朝廷都炸开了锅。
这一天是四月十二日，春意正浓，柳絮飘飞，但大都皇宫的气氛却冷得像寒冬腊月，连廊下的太监走路都踮着脚尖，大气不敢出。御书房内，元顺帝妥懽帖睦尔面色铁青地坐在龙椅上，手中的那份军报被他捏得皱巴巴的，纸张的边缘因为用力过度而被撕裂了一道口子，露出参差不齐的毛边。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恐惧和愤怒——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的心脏砰砰直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上都。
那是大元王朝的夏都，是蒙古人的龙兴之地，是元朝皇帝每年夏天避暑和处理朝政的地方。上都城内有金碧辉煌的宫殿，有庄严肃穆的庙宇，有大元历代皇帝的画像和牌位，更有蒙古诸王公贵族们世世代代祭祀的祖先陵寝。如果上都落入红巾军之手，那不仅是军事上的重大失败，更是对大元王朝颜面的致命打击，是刨了大元的祖坟！
“陛下！”中书平章政事秃鲁跪在地上，声音急促而焦虑，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上都乃我大元根本重地，万万不可有失！恳请陛下速速下诏，命扩廓帖木儿、孛罗帖木儿火速勤王，合围关铎！若迟了一步，后果不堪设想啊！”
“是啊陛下！”另一名大臣也跪了下来，声音中带着哭腔，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上都要是有失，祖宗陵寝都要受辱啊！臣等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有何面目去见世祖皇帝！”
“陛下！不能再犹豫了！”
“陛下！请速速决断！”
御书房内，大臣们纷纷跪倒，一片哀求之声，此起彼伏，像是一群受了惊的鸭子。有人甚至趴在地上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元顺帝的脸色更加苍白了，白得像一张纸。他坐在龙椅上，肥胖的身躯微微颤抖着，龙袍下的赘肉都在晃动。一双浑浊的眼睛中充满了恐慌，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他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咽了口唾沫，才勉强挤出一句话来，声音沙哑而干涩：“传……传朕旨意……”
“臣等在！”众大臣齐声应道，声音整齐划一，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命扩廓帖木儿率部出井陉关，进入河北，从西面攻击关铎！”元顺帝的声音渐渐稳定了一些，但依然带着明显的颤抖，像是在寒风中的枯叶，“命孛罗帖木儿率部从保定南下，从北面堵截！再命大都守军出城南下，从东面进攻！三路合围，务必将关铎这股贼寇，剿灭在河北西部！一个都不许放过！”
“遵旨！”
大臣们纷纷磕头领命，然后匆匆退出御书房，脚步杂乱而急促，靴子踩在金砖上噼啪作响，去传达皇帝的旨意。
御书房中，只剩下元顺帝一个人。
他颓然地靠在椅背上，椅子的榫头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胸口憋闷得难受。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上都的模样——那座矗立在草原上的宏伟城市，金顶的宫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白色的佛塔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圣洁，风吹草低见牛羊，牧人的歌声在草原上回荡……
如果上都真的丢了……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圣旨火速发往各地。
传令兵骑着快马，昼夜兼程，马不停蹄，将皇帝的旨意送到每一位将领的手中。马蹄踏碎了晨露，溅起了泥浆，在官道上留下一串串急促的蹄印。一时间，整个河北的元军都动了起来，各路大军纷纷开拔，号角声此起彼伏，旌旗遮天蔽日，向着同一个目标——关铎所在的位置——汇聚而去。
扩廓帖木儿接到圣旨的时候，正在井陉关的西侧集结兵力。他花了三天时间，将分散在山西各地的四万大军重新集结起来，然后马不停蹄地穿过了井陉关，进入了河北境内。井陉关是太行八陉之一，道路狭窄崎岖，两侧山崖陡峭，大军通过颇为不易，辎重车辆常常卡在狭窄处动弹不得。但扩廓心急如焚，顾不上那么多了，催促部队日夜兼程，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关铎面前。他的战马“乌云”跑得四蹄翻飞，汗水浸透了马鞍。
孛罗帖木儿接到圣旨的时候，正在保定城中休整。他之前在邯郸被刘承业和田丰联手击败，损失了不少人马，士气也有些低落，军营里弥漫着一股沮丧的气氛。但皇帝的圣旨他不敢违抗，只好硬着头皮集结了三万骑兵，从保定南下，向着关铎的方向推进。他骑在马上，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一言不发。
大都的两万守军也出动了。这支军队由枢密院同知赫厮、秃赤率领，包含元朝精锐之一的阿速军六千，从大都出发，沿着官道向南推进。这支军队的装备很好，盔甲鲜明，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兵器锋利，刀枪剑戟样样齐全。但战斗力嘛……就不好说了。毕竟是大都的守军，平日里主要负责皇宫和京城的警卫工作，站岗放哨、巡逻警戒是他们的强项，但真正上阵厮杀的经验却少得可怜。尤其是阿速军，这些阿速人都是绿睛回回，来自遥远的中亚地区，号称悍勇之士，却正事不干，专门抢掠老百姓，所过之处鸡飞狗跳，比土匪还像土匪。
三路大军，加起来九万人，从西、北、东三个方向，如同一张巨大的网，向关铎罩了过来。
消息传到红巾军大营的时候，关铎正在营帐中看地图。
这是一顶普通的行军帐篷，不大，里面的陈设也很简单——一张行军床，一张简易的木桌，几把折叠凳，墙角堆着几捆箭矢和几口箱子。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地图，用炭笔和朱砂标注着山川城池和行军路线。桌上摊着几份军报和一堆文书，旁边放着一盏油灯，灯火摇曳，在帐篷中投下晃动的光影，将关铎的影子拉得很长。
关铎坐在桌前，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拿着一支毛笔，在地图上轻轻地画着线。他的神情很专注，眉头微蹙，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油灯的光映在他的脸上，勾勒出坚毅的轮廓。
就在这时，帐帘被人一把掀开，潘诚急匆匆地闯了进来，带进一阵凉风，吹得油灯剧烈摇晃。他的脸上带着明显的焦急之色，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他一进门就大声嚷嚷道，声音里带着喘：“关先生！大事不好了！”
关铎抬起头，看了潘诚一眼，目光平静如水，语气波澜不惊地问道：“怎么了？天塌下来了？”
“差不多！”潘诚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身子前倾，急声道，“探马来报！元军三路大军都动了！扩廓帖木儿率四万人出了井陉关，正从西面向咱们扑来！孛罗帖木儿率三万人从保定南下，从北面压过来了！大都那边也派了两万人南下，从东面夹击！三路加起来，足足九万人！关先生，咱们被包围了！九万人啊！”
潘诚话音刚落，帐内的几名将领顿时变了脸色，面面相觑，眼神中流露出掩饰不住的惊恐。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指节发白。帐篷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九万人。
而他们，只有三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