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终于完全黑了下来。
夜幕笼罩大地,大同城中,万家灯火如同倦怠的眼睛,一盏接一盏地熄灭。除了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以及更夫那单调而悠长的梆子声,整座雄伟的城市,都陷入了沉睡之中。
城墙上,巡逻的士兵也明显减少了许多。大部分的守军,都已经回到了温暖的营房里,进入了香甜的梦乡。
在他们想来,红巾军的主力,此刻应该还在数百里之外的保定城下,忙着跟朝廷的援军对峙呢。离大同隔着千山万水,有什么好担心的?该吃吃,该睡睡。
三更天。
夜色最为浓稠的时刻。天空中厚厚的云层遮蔽了月亮和星光,天地间一片漆黑,真正是伸手不见五指。
正是杀人放火、偷营劫寨的好天气!
关铎和潘诚,各自率领着五百名最为精锐、最为悍不畏死的敢死队,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大同南门外那片干涸的护城河边。
他们如同壁虎一般,紧紧贴着地面,屏住呼吸,甚至连心跳声都仿佛能被听到。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黑暗中的城头,等待着那约定的信号。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般难熬。
就在关铎的手心也开始渗出冷汗,心中隐隐有些焦急的时候,那漆黑的城头之上,忽然亮起了一点微弱的火光!
那火光,在夜风中摇曳了两下,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又连续晃动了两下,随即便迅速熄灭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是信号!约定的信号!
关铎心中一凛,眼中爆射出骇人的精光,他猛地一挥手,压低声音,如同闷雷般喝道:“动手!”
早已准备好的数十名精通水性的士兵,如同游鱼一般,悄无声息地滑入干涸的护城河中,迅速地爬上了对岸。他们动作娴熟地从腰间取下带有铁爪的飞爪百练索,用力向上一抛,准确地勾住了城墙上突出的垛口。
然后,他们口中咬着钢刀,手脚并用,凭借着远超常人的臂力和技巧,如同猿猴一般,敏捷地沿着绳索向上攀爬。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
城头上,果然早有内应接应。他们早已悄无声息地用匕首和绳索解决了城楼附近的几名哨兵,然后将尸体拖到阴暗处藏好。看到城下爬上来的红巾军士兵,他们立刻伸出手去,将他们拉了上来。
紧接着,沉重的、包着铁皮的城门,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中,被从里面缓缓地拉开了一条缝隙。
“冲——!!!”
关铎不再有任何犹豫,他猛地从地上弹起,如同一头蓄势已久的猎豹,抽出腰间那把寒光闪闪的长刀,第一个冲向了那道正在缓缓打开的城门!
“杀啊——!!!”
“红巾军进城了!冲啊!”
早已蓄势待发的红巾军敢死队,如同决了堤的洪水一般,发出震耳欲聋的呐喊,高举着刀枪,跟在关铎身后,从那道越来越大的城门缝隙中,汹涌地灌入了大同城!
此刻的大同守军,绝大部分人还在温暖的被窝里做着美梦,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如同山崩地裂般的喊杀声猛然惊醒!
他们惊慌失措地从床上爬起来,有的甚至连裤子都来不及穿,就光着脚丫子,抓起手边的武器,迷迷糊糊地往外冲。可他们刚一推开营房的木门,迎面就撞上了如同虎入羊群一般的红巾军将士!
刀光闪烁,映红了半边天际!鲜血迸溅,染红了脚下的青石板路!
惨叫声、哀嚎声、求饶声、兵器碰撞的刺耳金属撞击声,以及垂死之人发出的绝望嘶吼,瞬间响彻了整个大同城的上空!
大同守将,是从上都临时调过来镀金的蒙古万户,名叫阿鲁温。此人平日里贪杯好色,根本没把守城练兵当回事。他本以为,大同远离烽火前线,是个安安稳稳捞油水的肥差。因此,他每天晚上都要喝得酩酊大醉,搂着抢来的民女,才会心满意足地睡去。
此刻,他被外面那震天动地的喧闹声猛然惊醒,满嘴酒气,脑子还不太清醒。他迷迷糊糊地坐起来,不耐烦地骂道:“他娘的……外面吵什么呢?还让不让老子睡觉了?”
一名亲兵连滚带爬地冲进卧室,带着哭腔喊道:“大人!大事不好了!红巾军……红巾军打进城来了!”
“放你娘的屁!”阿鲁温一巴掌扇在亲兵脸上,骂道,“红巾军还在保定呢!怎么可能打到咱们大同来?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是真的啊大人!南门已经被攻破了!满大街都是红巾军!他们见人就杀啊!”亲兵捂着脸,哭诉道。
阿鲁温这才感觉到不对劲,他侧耳倾听,那震天的喊杀声和惨叫声,确实是越来越近了!他的酒意瞬间醒了一大半,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上穿他那套珍贵的铠甲了,光着一双大脚,只穿着一件白色的内衣,就慌慌张张地往后院跑去,想从后门逃走。
可他刚跑到院子中央,迎面就撞上了一队如狼似虎的红巾军士兵!
“站住!什么人!”领头的一名红巾军小校,手持一柄还在滴血的钢刀,厉声喝道。
“我……我是……”阿鲁温吓得浑身哆嗦,结结巴巴地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那小校见他穿着华贵的丝绸睡衣,皮肤白嫩,一看就是个大官,也懒得跟他废话,狞笑一声,手起刀落!
“噗嗤!”
一颗满脸惊恐的头颅,冲天飞起,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然后重重地落在了尘埃之中。
大同守将阿鲁温,就这样在睡梦中稀里糊涂地丢了性命,甚至到死都没能看清杀死自己的人长什么样。
主将一死,剩下的元军群龙无首,更是失去了所有的抵抗意志。大部分人在短暂的象征性抵抗后,便纷纷扔掉武器,跪地投降。少数顽固分子,也在红巾军优势兵力的绞杀下,很快被肃清。
整个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仅仅用了不到一个时辰!
当天边泛起第一缕鱼肚白的时候,红巾军已经彻底、完全地控制住了整座大同城。
关铎骑在他那匹枣红马上,在十几名亲兵的前呼后拥下,缓缓地踏着还残留着血迹的青石板路,走入了这座千年古城。他看着街道两旁那些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元军俘虏,以及远处那些探头探脑、面带好奇的城中百姓,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满意笑容。
“传我将令,打开所有府库,清点缴获物资,登记造册!”他朗声下令。
“得令!”
没过多久,就听见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只见潘诚满脸红光,如同一阵旋风般冲了过来,隔着老远就扯开他那破锣嗓子大喊起来:“将军!发了!咱们这下可发大财了!”
“哦?”关铎眉毛一挑,饶有兴趣地问道,“看你小子乐成这样,到底有多少好东西?”
“粮草!堆积如山的粮草!”潘诚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他娘的,扩廓那小子,简直是把半个山西的赋税都囤在这儿了!光是咱们清点出来的粮食,就够咱们全军上下敞开肚皮吃上一年的!还有军械!刀枪剑戟、盔甲盾牌、弓弩箭矢,堆满了整整三个大仓库!光是那种最厉害的红衣大炮,就有整整二十门!还有战马!三千多匹膘肥体壮的蒙古战马!都是上等的军马!”
关铎听了,纵然他一向喜怒不形于色,此刻也不禁为之动容。
他知道扩廓帖木儿身为元朝头号名将,家底肯定很厚实,但却万万没有想到,竟然厚实到了这种地步!
大同,这座北方第一等的军事重镇,扩廓帖木儿赖以起家的根本之地,其物资储备之丰富,简直可以用“惊人”二字来形容!
“传令下去,所有能带走的贵重物资,全部打包,装车带走!”关铎略一思索,立刻做出了决定,“那些笨重得实在带不走的东西,比如大型家具、多余的攻城器械,也不要浪费,全都分发给城中的穷苦百姓!就当是咱们红巾军送给大同父老的见面礼了!”
“得令!”
红巾军的将士们,顿时欢声雷动,兴高采烈地开始了热火朝天的搬运工作。他们将一袋袋沉甸甸的粮食,一捆捆锋利的兵器,小心翼翼地搬上缴获来的马车。对于那些实在无法带走的大型物件,他们也不吝啬,直接在街头公开分发给闻讯赶来的穷苦百姓。
大同城的百姓们,原本还对这支传闻中杀人如麻的“红巾贼”心存恐惧和疑虑。但看到他们不仅秋毫无犯,反而打开粮仓救济穷人,还将那些值钱的财物分发给自己,顿时感激涕零,纷纷跪倒在地,高呼“红巾军万岁”、“关将军仁义”!许多青壮年更是当场表示,愿意加入红巾军,跟着关将军去杀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