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中，灯火通明，已经坐满了人。
在座的这些人，都是扩廓帖木儿麾下最重要的将领。他们有的来自蒙古本部，是跟随他多年的嫡系；有的来自西域的色目人部落，个个骁勇善战；还有的，是山西本地根深蒂固的汉人世侯子弟，掌握着地方上的钱粮和民壮。他们一个个盔明甲亮，腰悬刀剑，神情肃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凝重而紧张的气氛。
看到扩廓帖木儿那高大的身影走进来，所有人立刻停止了交谈，纷纷起身，抱拳行礼。
“末将等，参见元帅！”
“诸位免礼。”扩廓帖木儿摆了摆手，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都坐吧。”
众将这才纷纷落座，但目光都齐刷刷地集中在了扩廓帖木儿的脸上，等待着他发话。
扩廓帖木儿环视了一圈，将这些手下爱将的表情尽收眼底，然后开门见山地说道：“今日召集诸位前来，不为别的，只为商议一件关乎我军生死存亡的大事。朝廷连下十二道金牌，催本帅火速率领主力东进，救援大都。诸位对此，有何高见？”
话音落下，议事厅中，顿时响起了一阵低沉的窃窃私语声，显然众将对于这个问题，也都有着各自的盘算和想法。
过了一会儿，一名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子的蒙古将领霍然站了起来，声如洪钟般大声说道：“元帅！末将以为，朝廷有令，我等身为臣子，自当凛然遵从，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大都乃是天子脚下，社稷根本，不容有失！末将不才，愿为先锋，率本部精骑，日夜兼程，杀奔通州，解大都之围！”
这名将领，名叫孛罗帖木儿（与河南那位同名），是扩廓帖木儿麾下公认的第一猛将。他性格火爆，作战向来悍不畏死，每逢战阵，必身先士卒，深受扩廓帖木儿的信任和器重。
“孛罗将军所言极是！”另一名同样来自蒙古的将领也立刻站了起来，大声附和道，“我等世受国恩，岂能坐视京师危急而袖手旁观？那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我等贪生怕死？末将也愿随元帅一同东进，与红巾贼决一死战！”
这两人一带头，其他一些蒙古和色目人出身的将领，也纷纷表示赞同，一时间，议事厅中群情激愤，仿佛下一刻就要提刀上马，杀向大都。
扩廓帖木儿不动声色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示，又将目光缓缓转向了另一边坐着的几名汉人将领。
这几名汉将，都是山西本地根深蒂固的世侯子弟，他们家族在地方上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掌握着大量的土地、人口和地方武装。他们对视了一眼，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其中一名年纪稍长、看起来较为稳重的汉将站起身来，冲着扩廓帖木儿拱了拱手，不卑不亢地说道：“元帅，末将以为，此事关系重大，还需从长计议，切不可因一时意气用事，而坏了全局。”
“哦？王将军此言何意？不妨详细说说。”扩廓帖木儿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元帅，”那王姓汉将从容说道，“我军主力若尽数东去救援大都，那盘踞在太行山中的关铎匪部，必然如同饿虎扑食一般，乘虚而入，抄袭我军后路，切断我军粮道，甚至可能再次攻打太原、大同等地。到时候，整个山西都将危在旦夕。山西若是有失，我军便成了无源之水、无根之木，纵使侥幸救下了大都，也必将陷入四面楚歌的绝境，难以长久立足。末将愚见，当务之急，应是先集中兵力，彻底平定山西境内的匪患，稳固了根本，然后再图东进勤王之大计。”
“哼！一派胡言！”不等扩廓帖木儿说话，那猛将孛罗帖木儿已经不屑地冷哼了一声，斜眼看着那名汉将，语气中充满了轻蔑，“你们这些汉人，就是瞻前顾后，胆小如鼠！区区一个关铎，不过是个到处流窜的草寇罢了，有什么好怕的？他若真有胆子敢来，本将军定叫他人头落地，片甲不回！”
“孛罗将军勇则勇矣，但未免太过轻敌了。”那王姓汉将面对孛罗帖木儿的咄咄逼人，脸色不变，依旧不紧不慢地反驳道，“关铎此人，用兵诡诈异常，尤其擅长这种避实击虚的游击战术。他四翻太行，转战千里，将我军主力玩弄于股掌之间，连元帅这般用兵如神之人，尚且一时奈何他不得。将军又如何能保证，一战便能将其彻底击溃？万一我军主力东进，后方空虚，被他钻了空子，这个责任，谁来承担？”
“你……”孛罗帖木儿被这番不软不硬的话噎得满脸通红，却又找不出合适的理由来反驳，只得怒目而视。
“够了！”扩廓帖木儿猛地一拍桌子，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打断了二人的争执。
议事厅中，顿时变得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扩廓帖木儿缓缓站起身，他那锐利的目光如同刀子一般，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冷冷地说道：“本帅召集诸位前来，是为了集思广益，商议出一个万全的对策，而不是来听你们在这里互相攻讦、争吵不休的！”
众将感受到元帅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慑人气势，纷纷低下头去，不敢与他对视，连那脾气火爆的孛罗帖木儿，也悻悻地坐了回去。
扩廓帖木儿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烦躁和郁结之气，放缓了语气说道：“刚才孛罗将军和王将军的话，都有各自的道理。救援大都，是为臣者的本分，不容推卸。而保全山西，更是关乎我军生死存亡的根本大计。这两者之间，如何取舍，如何权衡，本帅也十分为难。”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坚定起来，继续说道：“但本帅思来想去，反复权衡利弊，最终还是决定，应当先全力保住山西。”
“元帅！”孛罗帖木儿一听就急了，再次站了起来。
“你先听我把话说完！”扩廓帖木儿抬手制止了他，“大都那边，本帅自有分寸，绝不会坐视不理。本帅会再给朝廷上一道情真意切的奏折，详细说明山西目前面临的严峻形势。同时，本帅也会立即派遣一员得力大将，率领一支精锐骑兵，东出井陉，做出佯攻的姿态，以牵制毛贵部的兵力，减轻大都方面的压力。待到本帅腾出手来，彻底平定了关铎这个心腹大患，稳定了山西的局面之后，必然会亲率主力，倾巢而出，东进勤王！”
他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显然是已经深思熟虑之后的最终决定。
“这……”孛罗帖木儿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当他看到扩廓帖木儿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透露出的不容违抗的决心时，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颓然地坐回了椅子上。
“好了，此事就这么定了，无需再议。”扩廓帖木儿挥了挥手，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威严，“都散了吧，各归营地，整顿兵马，随时听候调遣！”
“末将等，告退！”
众将纷纷起身，向着扩廓帖木儿抱拳行礼，然后鱼贯而出，离开了议事厅。
只有脱因帖木儿，依然留在了原地，脸上带着浓浓的忧虑之色。
“将军……”脱因帖木儿看着扩廓帖木儿那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几岁的面容，欲言又止。
“你是不是也觉得，本帅这么做，是大错特错？”扩廓帖木儿没有看他，目光投向门外那漆黑的夜空，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沙哑。
脱因帖木儿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艰难地点了点头：“末将斗胆直言，将军这样做，固然能在短时间内保住山西不失，但恐怕……会因此而彻底失去朝廷的信任。这其中的风险，实在太大。”
“失去信任？”扩廓帖木儿忽然转过身来，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无比凄凉的笑容，“脱因，你跟了我这么久，难道到现在还看不明白吗？你觉得，朝廷……现在还有半分信任本帅吗？”
脱因帖木儿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反驳。那道圣旨上“坐观成败”四个血淋淋的大字，就像四根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那道圣旨上，‘坐观成败’这四个字，你不是没看到吧？”扩廓帖木儿的声音，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凉，“在朝廷那帮衮衮诸公眼里，在陛下的心中，本帅现在，已经是一个拥兵自重、坐视君父危难而不救的逆臣了！一个不折不扣的逆臣！”
“将军对大元忠心耿耿，此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啊！”脱因帖木儿急切地说道，仿佛想用这种方式来驱散空气中的寒意。
“天地可鉴？呵呵……哈哈哈哈！”扩廓帖木儿忽然仰天大笑起来，那笑声中，却充满了无尽的苍凉和讽刺，“天地有什么用？它能挡得住红巾军那锋利无比的刀枪吗？它能堵得住朝中那些奸佞小人的悠悠之口吗？”
他踉跄着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任由那寒冷的夜风吹打在自己滚烫的脸颊上，望着窗外那一片漆黑、看不到半点星光的夜空，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声，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脱因，你知道吗？本帅活了这大半辈子，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感觉这么累过。”他的声音低沉了下去，带着一种从未在人前显露过的软弱。
“将军……”
“本帅从小就立下宏愿，要像太祖成吉思汗那样，做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保家卫国，建功立业，名垂青史。”扩廓帖木儿的声音，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可本帅直到今天，才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事情，不是你一厢情愿，拼尽全力，就能够做到的。”
他缓缓转过身来，看着脱因帖木儿，那双曾经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里，此刻却满是遮掩不住的疲惫和迷茫：“内有奸臣当道，蒙蔽圣听；外有红巾贼寇，势如燎原。就算本帅空有一身的本事，到了这个时候，也已经是独木难支，回天乏术了啊……”
“将军，您千万别这么说……”脱因帖木儿的声音哽咽了。
扩廓帖木儿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缓缓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屋顶，望向了那不可知的苍穹深处，嘴唇微微翕动，用只有他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喃喃地问了一句：
“难道……真的是天要亡我大元吗？”
一阵更加猛烈的夜风呼啸着灌进了议事厅，吹动了案几上那堆积如山的圣旨。
那道被扩廓帖木儿随手丢弃的圣旨，恰好被风吹开，上面那用朱砂写成的“坐观成败”四个大字，在摇曳不定的烛光照耀下，显得格外的刺眼，格外的猩红，仿佛是用鲜血写成的一般。
扩廓帖木儿的心，如同被这冬夜的寒风刮过一般，一片冰凉。
他忠君爱国，他殚精竭虑，他为这个风雨飘摇的帝国流尽了最后一滴汗，熬白了鬓角的头发。可到头来，换来的却是这样一个令人心寒的评价。
但他，依然别无选择。
在这乱世之中，他就像一头被困在牢笼里的猛兽，只能先顾好眼前，先保住自己赖以生存的这片地盘。
至于其他的，他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