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一直躲在玻璃大门后的孙小枝,兀然间心跳如擂鼓,一股巨大且莫名的悲伤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眼泪哗啦啦淌落。
孙小枝不知道要发生什么,只觉得天要塌了。
她猛然跑了出来,发出凄厉嘶吼:“不!!!”
轰隆!
天空上,乌云更加密布,浓得像铅块一样,朝大地重重压来。
一条条炽白雷龙在云层间蜿蜒流转,轰然炸响。
原本一直淅淅沥沥的小雨,伴随震耳欲聋的雷声轰鸣后,如天翻地覆,瞬间倾盆而下。
叶正义狠狠抹去遮住视线的雨水,眼睛一眨不眨,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孙大夯,直觉告诉他,孙大夯刚才确实在交代遗言。
孙大夯横刀于膝,双手合十,缓缓阖上双目,淡淡开口道:“神!开始吧!”
话音落下,天空中雷声轰鸣不绝于耳,愈发猛烈。
就在这雷鸣咆哮之中,一道充满神圣威严的声音,听着不响,却盖过了所有的雷鸣。
不止如此,天地间一切声音仿佛瞬间寂灭,只留这道洪钟大吕。
“孙大夯,汝于走投无路之下,以‘讨薪追债’为执念,发出至纯至真至诚之祈愿。”
“此愿上有讨公道之余怒,下有陷绝境之悲鸣。吾应允之。”
“汝献祭所有,包括生命与灵魂,换女儿复生,换妻子相随,换所有仇敌尽数伏诛。”
“此约已立,此愿已成。”
“如今,妻女之仇已报,仇敌首级筑成京观。汝妻汪慧之魂灵吾以拘拿,汝女孙小枝已安然立于汝身后。”
“因果已了,汝当践约。”
“我已无憾!”孙大夯睁开眼睛,面露决绝。
“那么——绽放吧!盛宴之花!”
话音刚落。
嗡~~~~
天地间发出一阵无声嗡鸣~~~~
整个天地在这一刻好似按下暂停键。
瓢泼倾倒的暴雨骤然停顿在空中,亿万颗雨滴如透明的珠帘,悬在半空,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地上流淌的血水停止了流动,水面上的涟漪还保持着扩散的姿态,却再也前进不了一寸。
广场边缘,赵山河正撑着一柄黑伞往叶正义头顶递去,伞面刚刚打开一半,他的手臂便凝固在空气中,像一尊蜡像。
孙小枝大步扑来的身形也顿住了,她右脚离地,双臂前伸,张着嘴,眼中的泪珠刚刚滑出眼眶,便悬在了半空中,与空中那些雨滴一并静止。
整座黎明广场上的一切,都停住了。
唯有孙大夯。
他缓缓起立,一颗颗赤红心脏从其胸口泛出的一圈涟漪漩涡飞出,这是来自祈愿空间里所有已死亡无心人的心脏。
每一颗心脏上都燃烧着赤红火焰,悬停在他周身,如同一圈诡异而庄严的浮灯。
那些心脏仍在跳动,每一次搏动,心脏处就有原身的脸庞浮现,那脸庞仰天尖叫咆哮。
一颗、两颗、十颗、百颗......
最终上千颗心脏从孙大夯胸口的虚空中不断涌出,每一颗飞出,他面庞便苍白衰老一分,身形便单薄一分,可他唇边那抹笑意却愈发明亮,身心便轻快一分,如一块块巨石从心底被搬开。
下一秒,孙大夯像是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举,缓缓上升,直到离地百丈有余,才停住不动。
周边心脏越聚越多,一同环绕着他旋转飞升,赤红的火焰连成一片,从远处望去,仿佛一朵以血肉与魂灵为燃料的巨花,正在缓缓绽放。
嗡!
一道肉眼可见的赤红光芒从他身上冲天而起,粗如光柱,贯穿悬停的万亿雨珠,贯穿浓如铅块的乌云,贯穿天幕之上那浩渺虚空。
光柱所过之处,雨珠被映成赤金色,乌云被烧出熔金滚边,天幕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揭开,露出一道巨大的缺口。
缺口之上,一道哗啦啦的锁链绷紧之声传来。
与此同时,大罗主峰祭坛密室内。
嗡鸣声,咔嚓声,滋滋声不绝于耳,响彻整个室内空间。
已经经过初步改造的房间内,石雕所在的位置早已被二十厘米厚的钢化玻璃围了起来,警报声刺耳地响起。
而在这个密室外,‘神探工程’的所有工作人员,俱都紧张兮兮地盯着那被镇压的石像,以及那哗啦作响的,连接人像左臂的锁链。
考古组首席专家慕容修双手死死攥住桌沿,嘴唇哆嗦着呢喃:“它在动……它真的是活的……难道这下面的人像就是‘祈愿之神’?可祂为什么是呈被镇压状态?”
陡然间,异变升起。
赤红的火焰从那玉质的左手指尖无声燃起,像一条灵蛇,一路蔓延,顺着指节、掌骨、腕部,直烧到那根捆缚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粗大锁链之上。
锁链在火焰中剧烈颤抖,发出刺耳的金属悲鸣,表面浮现出一层又一层的古老符文,那些符文在赤焰灼烧下逐一崩解碎裂。
伴随着一声震彻山腹的巨响,锁链从人像左臂上轰然断裂,碎成数截。
人像整条左臂猛然抬起,五指成爪,朝头顶的山体虚虚一握。
断裂的锁链忽然变得半透明,像失去了实体,径直穿透了二十厘米厚的钢化玻璃,穿透了封闭的大罗山峰顶岩层,从山体中升腾而出。
残断锁链在半空中几个闪烁之后,顺着那道冲天光柱,径直没入孙大夯周身那朵赤焰巨花之中。
而密室内,失去了锁链束缚的左臂已然完全挣脱了石质封印。
整条手臂通体莹白如羊脂玉,肌理间流转着幽微的荧光。
慕容修双腿一软,跌坐在地,口中来来回回只剩两个字:“活了……活了……”
黎明广场上空,赤红光柱之中。
茫茫多燃烧的心脏开始向孙大夯的身体收拢。
颗颗心脏纷纷化作片片赤红甲片,贴上孙大夯的胸口、左肩、右臂......
一颗紧贴一颗,拼成一套完整的暗红色纹路甲胄。
铠甲表面时刻有暗红脉动流转,不断膨动,仿佛一颗永不停歇的心脏。
随着甲胄的穿戴,孙大夯身体恢复如初,且愈发挺拔健硕,气势昂扬。
与此同时,广场之上。
密密麻麻的无头尸体忽然自血水中化作灰白的粉末,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瞬息抽干了所有残余。
灰白的粉末随风而起,聚成一道浊流,涌向那座人首京观。
粉末渗入京观的每一道缝隙,将层层叠叠的头颅熔铸成了一个整体。
京观开始变形,重塑......
头颅与头颅之间的空隙被粉末填满、弥合,整座京观向上升腾,轮廓渐渐清晰。
它化成了一座王座。